双喜轶事

发布时间:2012-12-03 15:36 阅读量:850 日记本:《个人日记》

村里人都叫双喜“二瓜子”。“二瓜子”在老家是俗语,至今也不知道书面语言怎样表达,反正“二瓜子”形容一个人就是现在人们调侃“二”、“二百五”和不熟成的意思。双喜长了一脸的黄胡子,连眼睛都是黄的,村里人都说他家祖传黄疸病,两个弟弟也是黑戗戗的。双喜好逗弄小孩子,小孩子放学从他摇摇欲坠的房门经过都喊他“二瓜子喜,想媳妇,想的急,睡凉席”,双喜就追赶,边追边笑骂“看我不把你逮住,我追到娘的妈妈(奶)头上也要逮住你”,常常将小孩子追掉鞋子,赶到水里,小孩子边在水里游边不住口的嚷着大人们教的歌谣。双喜打起架来是个狠种,那年出民夫修黄河大堤,在搭起的卧铺一呆就是个月二十天的,又不让民工回家,村子间寻衅打架就是唯一的娱乐了,那年出民夫跟河边一个村打了起来,仗着离家近,民工多,这个村气势很盛。混战中双喜拿着铁锨冲进重围,两锨就放倒了人家两个壮汉,其余的民工吓得屁滚尿流,四散奔逃。见过不要命的,没见过这么不要命的。为此,双喜被工地指挥部抓起来关了好几天。直到现在,那个村子年龄大逢这村人去赶集还经常问起“你庄里那个二瓜子双喜现在还有吧?”,言语间还流露出骇色。村里带孩子的老太太和小媳妇,在小孩子哭闹时经常用“再哭闹我去把双喜叫来”,小孩子听到双喜名字,立时安静,不哭不闹。

工地事件中双喜长了全村人的脸,俨然成了村里的英雄,村里爷们们当他是个真汉子,双喜的笑容也挂在颤巍巍的黄胡子上,和老婆们调笑的笑声更加响亮、爽朗了。双喜连个窝巢也没有,大队里为了照顾他,安排他冬天看场院屋子,饲喂集体的骡马耕牛,给他多记几个工分。双喜心理很平衡,晚上就在草棚里蜷缩着过日子。吃穿倒也不愁,每年秋后在场院里分口粮,家家分得半袋高粱、玉米或小半袋的麦子,双喜就跟过节一样,帮这家装完帮那家装,好像这些馈赠都是从他家分的。大队里剩下来年春天的种子,就归双喜看管了,双喜倒也自觉,从没听说过他往外鼓捣种子或者有小偷敢去光顾。双喜权利大了,整天挺着干瘪的肚子,倒背着双手满村晃荡。

村后有将近千亩的沉砂池,黄河水从引黄闸放出后,层层沉淀,到村后时,已是澄澈见底,沉砂池像一条玉带环绕村子,也是孩子们的乐园。沉砂池里盛产大量的苇蒲,每年蒹葭披散,蒲絮飘飞的深秋是村里的收获季节,百姓用分得的蒲子打成蒲门,抵挡冬天凌冽的寒风。编成的蒲席,就成了盛夏纳凉铺在地上隔凉的铺物,每年盛夏的夜晚,自编的蒲席上放床被子,大人小孩或躺或卧,或倚席而坐,拉家常理短,神怪鬼魅,多少孩子在驱赶蚊虫的蒲扇轻摇之下,数着天上的星星而进入梦乡,蒲子成了每家的稀罕物。集体有了这项收入,老百姓一年就能分十几块钱,过年就能扯上几尺布,做件新衣裳。夏天是双喜最为光冕的季节,这一片苇田就是他管理的。整整一个夏天,双喜都光着膀子,赤着双脚,老是在布裤带子后面别着一把镰刀,或者背一杆鱼叉,像极了一个哨兵,从早到晚,逡巡穿梭苇汊子。有时是打几把兔草,有时在沟汊里捡几条肥硕的鲶鱼和黑鱼。大家那个羡慕啊,斗篱下黝黑皮肤堆成的的褶子里满是殷勤,他最乐意的是在堤岸上柳树下硬邦邦的地面上和来往的人下方(类似于棋盘游戏)。看到一个个手下败将垂头丧气,双喜乐的黄胡子一翘一翘的,人们就奉上自己卷的烟叶子,双喜拉的更响,吹得更欢。有人说,外村有人来偷蒲子,双喜就一个扑棱跳起来,不长时间就抓回偷蒲子的人,一路上连踢带踹,人家连声求饶。双喜神气的像个公安。中午双喜要回场院睡晌觉,吃午饭的,这时候河滩成了孩子们的天下,孩子们偷偷摸进苇荡里,顶着身上晒层皮的烈日,冒着苇茬子扎穿脚板的危险,三五一群下到滩里摸鸟蛋,吃蒲黄,尽管害怕双喜逮着,但经年不尝荤味的穷小子禁不住的巨大胃口诱惑。孩子们到了苇荡里就顾不上保护苇蒲了,为了够着在苇蒲捎上的鸟窝就把苇蒲踩倒。不管成鸟唧唧喳喳的咒骂,把鸟蛋用背心兜着,喜盈盈的走出苇荡。刚走出苇荡,就撞见煞星双喜,小孩子四散奔逃,小文化跑得慢被双喜逮了个正着,双喜气的黄胡子翘了起来,指着小文化捂在胸前的背心:“是什么?”,小文化脸上露出惊恐,诺诺的往后躲,双喜一把拽住小文化抖搂开他的背心,抢到一捧鸟蛋。“啪啪啪……”,双喜把鸟蛋一个个摔在在小文化的肚皮上,嘴里念念有词“让你摸,让你摸”,小文化抹着眼委屈而无助的搓着裤腿。在远处看到这一幕的我们更加害怕双喜了。

没记得双喜他爹长什么模样,只记得他娘胖胖的,高高的,赤着一双大脚板子,走路踩得地面咚咚响,未曾出门大街上就听到她爽亮的大嗓门。因为他爹早就撒手人寰,他娘又不会过日子,弟兄三个都打着光棍。村子大,人口多,前几年生活紧张,说不上媳妇的多,后来随改革开放了,人们思想也活泛了,一些光棍就到四川、云南及边境讨媳妇,不管好歹光棍子都讨到了老婆,虽然语言不通,歪瓜裂枣,总算干上一天农活到家有个烧水做饭的,能吃上一口热乎饭,晚上有个暖被窝的了。双喜家老二在好心人撮合之下,和本村的一个哑巴姑娘结了婚,家里总算有了女人味,在丈人家的帮衬下,老二结婚后就盖了三间坯房分家单过了。三十多岁的双喜没这个能耐,讨老婆没有希望,但也没有嫉妒、羡慕,更没有埋怨不过日子的老娘,还是大嗓门漫天响,下洼逮兔子,小河沟摸鱼虾,天傍黑时到大湾边赶鸭子,沟沟沿沿放他养的小叫驴,村里人都说他养的叫驴跟他一样大嗓门。

八零年左右大队集体解散,分地单干,包产到户了,双喜的好日子也到头了,场院荒废了,苇蒲也被人承包了,不用他再去看护了。凭着几年的积蓄,盖了三间土坯房,搭了个火屋子安静度日子。双喜低落了一阵子,不爱扎人堆了,大嗓门也小了不少。也活该这小子有福气,一年寒冬早晨起来烧火,发现火屋子里来了一个半疯的女人,干不了伙计,但知道自己姓王,从此女人就被双喜收留,成了他的老婆。还洋气地称呼傻老婆叫“小王”,从此,打小未近女色的双喜像得了宝贝,出门干活,赶集上店的都带着说话乌哩哇啦的“小王”,双喜又恢复了活力,整天吹嘘他捡到的傻媳妇会做饭了,会喂牲口了。不久女人怀了一个孩子,孩子出生全村都替双喜高兴,可惜孩子没有出满月就夭折了。双喜也没有流露出过多的悲伤,还是没心没肺的整天嘻嘻呵呵。

双喜的懒惰是改不了的,但耍光棍的痞子脾气却见长,自己家口粮田里不见收成,又没有了大队的补贴。这混小子的痞性上来了,傍黑天,家家灶烟袅袅时,他爬上自家屋顶,扯起嗓子就咋呼起来了:“老少爷们,我双喜吃不上饭了,庄乡爷们也不能看我一家人饿死,今晚上我就去各门上讨口子吃得了”。下得房来,邻起麻袋,到上坡棒子地里,打“秋风”去了。这个混小子,不是顺着一家的棒子地掰,而是在地里横着掰,各家各户都有份。回到家再上到房上,咋呼说:“上坡地里,今晚上我收了点棒子,就权当老少爷们救济双喜了,我这里谢庄乡爷们了。”隔上段时间,就上房咋呼一回。庄乡爷们到地里一看,各家各户都有份,损失也不大,嘟囔一句“双喜这个贼种!”,呵呵一笑了之。

老去地里收庄乡爷们的成熟的庄稼,时间长了也不好意思,何况收点只能糊口,油盐酱醋的不能老让人家接济。也是这混小子有福气,那几年村里胜利石油勘测队来打井放炮,在谁家地里打井要给补贴。要不说双喜这小子脑子好使,看到勘测队要在哪里打井,他就在那里埋起个土堆子,呼天抢地,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娘,人家就补偿了他迁坟费。领到补偿费就换一个地方故伎重演,演的多了,人家就生疑了,这个人几个娘?怎么老是死娘?勘测队找到村书记,村书记告以实情:这个“二瓜子”就这个熊样,他娘现在还活蹦乱跳的,但是这人是个“二瓜子”,咱们惹不起,你要不给,你们打井也打不成,照顾他一下吧!结果双喜的娘还得接着死。

又过了几年,庄乡爷们手里有了几个钱了,年轻的大部分到城里打工干建筑去,日子好过了不少,红色砖瓦到顶的房子起了不少。而双喜还是窝在多年没有修缮的破土坯房子里,人们看他的眼神也有了很多不屑。屋漏偏逢连阴雨,捡来的傻媳妇婆家人打听到了下落,找到村书记,给了双喜几个钱,就把傻媳妇领走了。双喜失去了往昔的“二瓜子”劲,日子过得没有了精神,黄胡子留的更长了,脸上也更憔悴了,皱纹也更深了,四十多岁的人,看着像一个老头了。从此双喜迷上了喝酒,经常喝的在大街上一睡就一个通宵。为维持生计,跟随年轻人干起了建筑,垒砖瓦墙的活干不了,只能跟着小建筑队推推砖,和和灰,挣个撒挂俩枣的换酒喝。

临近过年,眼看揭不开锅,醉眼朦胧、踉踉跄跄的双喜溜到书记家,嬉皮笑脸的要讨个过年钱。他大概可能还沉浸在大集体自己优越的环境世界里。书记是个火爆脾气,一看这是想趁大年下来家闹事,饭碗一撂,二话没说,就连拖带拽把双喜拖出门扔到雪地了。双喜蜷缩在雪地了呆了两个时辰,书记怕出事,让家人把双喜拖回了家。双喜自尊心受到了极大打击,从此两眼没有了一丝神,很少有人见到他在干什么。庄乡们回家路上见到他,大冷的天,袒露瘦弱的双胸,坐在冰凉的地上,握着半瓶酒,眼光直直的盯着来往的人,好心人劝他回家,他凶凶的盯着人家,好像没有听懂问话,仰起头咚咚的将半瓶酒一饮而尽……

自此,再没有见过双喜,再没有听过那爽朗的笑声。半年后夏天,听人说双喜死了,长病死的。路过他的家,房顶上的蒿草已经半人高,房前的小湾里,孩子们光着屁股打着水仗,湾边上一群鸭子嘎嘎欢叫着卧在浅水休憩。

这几年,村里小青年都嫌村内促狭,纷纷到村外建宽敞的大瓦房,双喜的房子早在坍塌后被村委划为别人家的宅基。如今他家的旧址上富丽堂皇,五颜六色的房子拔地而起,都是独门独院,好事者随风附雅在门口摆上石狮子,石狮子守卫着猩红的大门,红瓷砖装修的门楼越来越高大、气派,经年关闭的大门隔绝了各户的沟通往来,村里没有了爽朗的笑声,也没有惹乎大闺女小媳妇的嬉笑声了。更多的年轻人都到城里安家定居。

也没有人记起“二瓜子”双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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