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晓彤

引子：

她一身白衣白裙，苍白的脸孔上挂着薄凉地笑容，夕阳在她的脸孔镀上了一层金色，绝美宛若千年的仙狐。

“哥，我来了。”

此刻的她从容不迫地慢慢向小湖深处走去……

一片孤独的花瓣离开繁花满枝的母体，投入了湖的怀抱……

这是一条静静的小湖，忧郁地流淌了几个世纪，它曾目睹过多少的沧桑与变故无人得知。

一

童年。

冷琴紧紧地拉着奶奶的手，不安地看着陌生的家，眼前的女人正用冷漠的目光看着她。

“这就是冷琴吧，长得真像她妈妈。”

女人的声音很冷，冷琴不由哆嗦了一下，她不敢看她的目光，那里仿佛有着千年的寒冰。

“琴儿，叫姑姑。”

奶奶把冷琴推到了女人的面前。

“姑姑。”

冷琴的声音如同蚊子般细微，姑姑不由皱了皱眉头，显然她并不喜欢眼前这个小女孩。

“冷琼，以后琴儿就托付给你了，我年龄也大了，是要入土的人了，你哥走得早，你嫂子也改嫁了，妈不能看着琴儿孤苦无依。”

奶奶昏浊的眼中泛起了泪光，冷琼的脸色稍缓，她转头轻轻地叹息着。

“妈妈，我回来了。”

从门口跑进来一个小男孩，冷琼的眼神瞬间温柔，男孩看到有陌生人在，愣了一下，随即好奇地打量着冷琴，他朝她笑了一下，从兜里摸出一块糖送给了冷琴，冷琴不安的心忽然有了暖暖地感觉，这种感觉是父亲离世母亲改嫁后冷琴除了奶奶第一次感觉到被疼爱。

“剑儿，带妹妹出去玩。”

“好，”男孩子牵起冷琴的手，“我带你出去玩。”

“我叫厉剑，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冷琴，哥。”

“你叫我哥，那以后我叫你妹。”

“哥。”

“妹。”

晚上，奶奶搂着冷琴入睡，奶奶说：“你姑姑她很可怜，她是奶奶捡来的，奶奶以前对她不是很好，总觉得对不住她，琴儿以后要是奶奶不在了，你要懂事点，凡事都要听姑姑的话。”

冷琴似懂非懂地听着奶奶的话渐渐入睡。

一年后奶奶终于扔下她撒手人寰，冷琴愣愣地看着奶奶的遗像，她明白她失去了她在这世界上最后一个爱她的人。

厉剑握起冷琴的手默默地陪伴着她，冷琴含着泪光紧紧握着厉剑的手，生怕这只手也弃她而去。

“哥，奶奶和爸爸是不是去了没有痛苦的地方了？”

“是，姥姥和舅舅去了天堂，那里没有痛苦没有灾难，有天使在飞翔，有芬芳的花朵和成群的蝴蝶……”

“那他们是不是不要琴儿了？”

“不是，他们都在天堂里看着妹妹，他们希望妹妹快乐健康地活下去。”

“哥，以后我是不是就一个人了？”

“不，哥会一直在你的身边，哥会一直牵着你的手……”

两双手紧紧地握在一起。

从此以后，厉剑就牵起冷琴的手走完了整个童年。

二

少年。

不知从何时起，冷琴不再把手伸给厉剑，却又总在心底想念那双手的温度，姑姑依然对冷琴冷若冰霜，冷琴早已习惯，她认真地完成姑姑交待的每一件事，她明白只有这样她才能在这个家中生活下去，才能一直跟哥哥生活在一起。

“妹，你歇会儿，我来打水。”

“哥，让姑看到了又要生气了，你还是去看书吧。”

“妹，你别说那么多了，你这么瘦弱，这水这么沉，让我来拎。”

厉剑不由分说拎起了那桶水，冷琴紧紧相随。

“剑儿，你在做什么？”

冷琼突然出现，看到这一情景厉声责问。

冷琴小声道：“哥，放下我来拎。”

厉剑看着妈妈生气的脸孔道：“妈妈，妹她拎不动，我帮帮她。”说完依然故我地把水桶拎进了灶房里倒进了水缸。

冷琼冷冷地看着冷琴说：“小小年纪就学会挑拨我们母子之间的感情了，跟你妈妈一个样，只会装可怜。”

冷琴低下头，泪水委屈地在眼框里打转，厉剑握住她的手，把她扯到自己的身后。

“妈，你说什么呢？”厉剑的声音提高了许多。

“你反了吗？为了她你对你妈这么大声？”

冷琴小声道：“姑，你别骂哥了，是我不好。”

冷琼愤怒地瞪了冷琴一眼，斥责道“还不做饭去？”

厉剑无奈地看着冷琴受伤的背影，心中有如刀绞，他转向冷琼恳求道：“妈妈，妹她是您的侄女啊，姥姥走的时候一直交待您要照顾好妹妹啊！”

“剑儿，妈是孤儿，冷琴所受的委屈不及当年你妈妈的一半，我能收留着她已经算是很仁慈了。”

冷琼看着冷琴忙碌的身影冷笑一声，厉剑无奈地说：“妈，算我求你了，对妹妹好一点吧！”

冷琼扔下一句话：“你快去读书，如果让我看到你帮她我就会让她更加地难过。”

晚上，冷琴抬头仰望着一弯新月与点点星光，想起自己的身世，不由暗自落泪。

身后，厉剑轻轻地为她披上了外衣，冷琴把头轻轻地靠在他的肩上：“哥，让我靠一会行吗？”

厉剑不作声，轻轻地揽住了冷琴单薄的身子。

“哥，听说每个人都是一颗星星，哪一颗星星是你？

“是离月亮最近的那一颗。”

“为什么是离月亮最近的那一颗？”

“因为月亮是妹。”

夜凉如水，情若冰洁。

三

经年。

厉剑拿着入学通知书跑进了家门，他搜寻着冷琴的身影，一转身清丽的少女微笑着出现在他的面前。

“哥，让我看看。”

冷琴入神地看着那张大学通知书，泪水落了下来，一直温柔看着她的厉剑扳过她的身子，慌乱地问：“妹，怎么啦？”

“没什么，只是太高兴了。”

这张通知书意味着哥将会离开自己去大城市里读书，一想到此她的心就慌了起来。

厉剑握住她的手，她的心痛他怎会不知？因为母亲的关系，她不能和他一起读到高等学府不仅是她的遗憾，也是他的遗憾，而如今他又要离开她到另一个城市去，扔下她在母亲身边真有不忍。

厉剑离开的前一天晚上，冷琴默默地替他收拾着行礼。

厉剑的目光一直注视着她，单薄的身子，清瘦的脸颊，有点苍白的唇；冷琴抬起头薄凉地一笑，厉剑的心中一疼。

冷琴把行礼收拾好，厉剑从后面环住了她，他低声唤道：“琴儿。”

冷琴一怔，这是第一次闻得他唤她的名字。

“琴儿，记得保护好自己，等着我回来。”

冷琴的泪水氤氲了眼眸，却又强作笑颜，“哥，我又不是小孩子了，别掂记我，我会很好地等着你回来。”

临别时厉剑对着母亲千叮咛万嘱咐，要她善待冷琴。

当厉剑上车的那一瞬，他透过车窗却看到了冷琴偷偷擦拭着泪水，厉剑闭上眼眸，泪水却在不经意间滑落，他暗暗发誓，琴儿，这是哥最后一次让你流泪……

转眼间厉剑离开两个月了，夜晚冷琴常常对着星空发呆，她在寻找着离月亮最近的那一颗星，她在算着厉剑回家的日期。

厉剑打电话回来，他在电话里一声声问着妹妹，冷琼发现儿子的心思全不在自己身上，而是在自己很不喜欢的冷琴身上，她发怒了。

“冷琴，你可明白剑儿不是你所能企及的？”

“姑姑。”冷琴的心中一紧，双手不自觉地握在了一起。

“冷琴，实话跟你说吧，我不喜欢你，从你进门的那一刻起我就不喜欢你。”

“为什么？姑姑，琴儿做错了什么？”

“你错在是那个女人的女儿，那个女人她抢走了我的哥哥，也是因为她我的哥哥才会过早地去世，我看到你就好像看到了那个女人，你休想再从我身边夺走我的儿子。”

冷琴明白了为什么姑姑一直不喜欢自己，冷琼走了，留下独自流泪的冷琴，她仰望着夜空中的星星，哥，你在哪？你听到琴儿的呼唤了吗？琴儿怎么办？琴儿想到以后不能跟哥在一起了，琴儿的心好痛。

冬天来了，草木萧瑟，满目荒凉，一如冷琴的心，哥就要回来了应该是高兴的事，但一想到姑姑所说的话，冷琴的心就陷入无望地痛苦之中。

冷琴孤单的身影在门口张望着，今天是厉剑回来的日子，她想他，想得痛入心扉。

一辆车缓缓地停了下来，从车上下来一个中年女人，她的眼睛一接触冷琴，不由怔住了，她开口颤声问：“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冷琴疑惑地看着刚从车上下来的女人，与她有着相同的五官，瞬间她像是预感到什么一样，她颤声道：“我叫冷琴。”

女人泪流满面，她颤抖着双手握住了冷琴冰冷的手，低声唤道：“琴儿，我是你妈妈。”

冷琴脑海中曾做过多少次与她相逢场景的梦，却在这一刻无数委屈如数袭来，冷琴推开她的手，慌乱中头也不回地跑回了家。

她跑进自己的房间，一转身关上了房门，门外传来争吵声，是姑姑的声音，冷琴捂住耳朵，蹲下身子，任由泪水肆溢，好一会儿，姑姑在外敲门，冷琴擦了擦泪水，拉开了房门。

“你跟你妈妈去吧。”

姑姑冷漠的声音击落在冷琴的心上，母亲握住她的手，哽咽着说：“琴儿，跟妈妈走吧，妈妈会补偿你这么多年所失去的母爱。”

“让我见哥一面再走好吗？姑姑。”

冷琴无力地恳求着冷琼。这个家不欢迎她，她除了哥哥没有任何的留恋。

“冷琴，剑儿你还是不见为好，这样对你对他都好。”

冷琴最后的希望也化为泡影，忽然她推开母亲的手，跑进厉剑的房间，关紧房门，全然不顾姑姑与母亲的敲门声。

房间里一尘不染，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的，书桌上井然有序地摆放着各式书本，这里冷琴每天都会来打扫；冷琴含泪的目光落在书桌上摆放着的镜框，照片上帅气的厉剑正用温暖的眼神看着她，她拿起镜框对着里面的他说：“哥，我要走了，哥，你多保重。”

轻轻地拉开房门，对着姑姑深深地鞠躬：“姑姑，谢谢你这么多年的养育之恩，琴儿走了。”

冷琼冷硬的心里忽觉不忍，她搂了搂冷琴说：“琴儿以后要跟你妈妈快乐地生活下去。”

快乐，真的可以吗？离开哥还会快乐吗？冷琴不敢想，她精神恍惚地随着母亲离开了生活了十几年的家。

厉剑从车上下来，四处看也没看到他想见到的身影，快步朝家跑去，推开冷琴的房门，房内空空如也。

“剑儿，你回来啦！”冷琼惊喜地拉过儿子上下打量着，厉剑一边亲热地搂了搂母亲，一边问：“妈，怎么没见妹？”

“哦，冷琴跟她妈妈走了。”冷琼轻描淡写地说着。

厉剑却如遭电击：“妈，什么时候的事？怎么没人告诉我？”

“离开有一会儿了，琴儿跟着她妈妈总比过在这里好。”

厉剑一句话也听不进去，发疯似地向村口跑去。

“琴儿，为什么不等哥？琴儿，你不要哥了吗？琴儿，琴儿，你听见哥的呼唤了吗？”

厉剑的心口剧烈地疼痛，意识也渐趋模糊，终于倒在了路边。

四

异乡。

冷琴独自望着星空，心湖难平。

“哥，四个月了，你还会记得琴儿吗？”

母亲为她披上了外衣，厉剑为她披上外衣的画面又一次跳入了脑海，冷琴的泪水夺框而出，她转过身子不让母亲看到她的模样。

屋里电话一直在响着，母亲进屋去听电话，冷琴依然仰望着异乡的星空，是否哥会如她一般在另一方星空下想念着她？会的，会的，一定会的。

母亲再次出来，紧紧地搂住了冷琴，冷琴忽觉不安，虽然与母亲相聚后得到了母亲很多的爱，但像这般搂抱还是第一次。

“琴儿，收拾一下明天回去一趟。”

冷琴屏气凝神听她说着下文。

“厉剑病了。”

冷琴的心瞬间痛了起来，母亲搂住了她。

重症病房里，冷琼握着厉剑的手泪如雨下，四个月前医生的话犹在耳边，“病人先天性心脏病，因受到了严重的刺激而诱发了心脏衰竭，只有听天命尽人事了。”

冷琴看到躺在病床上苍白消瘦的厉剑，头脑嗡地一声，几乎站立不稳，冷琼看到冷琴，一把搂住她失声痛哭。

冷琴握住厉剑的手，泪如雨下：“哥，琴儿来了，你睁开眼睛看看啊！你不是很想念琴儿吗？”

厉剑慢慢地睁开眼睛，低声唤道：“琴儿，琴儿……”

冷琼悄悄地退出，现在的她后悔莫及，如果不是因为冷琴走对厉剑打击太大，如今的厉剑还会好好地站在她的面前，即使是先天性的心脏病，也不会如此严重，这是对她冷琼最残酷地惩罚。

病房里，厉剑温柔的指尖滑过冷琴的脸颊，轻轻带过冷琴滑落的泪水，“傻丫头，别哭了，跟哥见面不是应该高兴吗？你看你像个小花猫了。”

冷琴带着泪光笑了，她把脸孔轻轻地埋进了厉剑的胸口。

“琴儿，你相信有来生吗？”

“嗯，我相信。”

“琴儿想过来生吗？”

“来生我还要牵着哥哥的手，就像现在这样永远不放开。”

“来生我要牵着你的手慢慢地变老。”

“好！琴儿跟哥约好了，谁也不许反悔。”

“好！但琴儿一定要把今生好好地过完，答应哥……”

尾声

残阳如血。

“哥，恕琴儿难以独自留下，哥，琴儿想早点履行跟哥的来生之约，琴儿怕时间太长哥忘记了琴儿。”

冷琴一步步走下湖去……

“哥，听说每个人都是一颗星星，哪一颗星星是你？

“是离月亮最近的那一颗。”

“为什么是离月亮最近的那一颗？”

“因为月亮是妹。”

星星去了，孤寂的月亮也黯然失色了；厉剑早已是冷琴生命的一部分了，厉剑的离去就如同冷琴的灵魂被生生地抽离。

多情的灵魂终将被无情的湖水所淹没。

不久后，在那座新坟边上又平添了一座新坟，两座坟紧紧相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