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第八章》

发布时间:2017-07-17 12:19 阅读量:4 日记本:《个人日记》

共产党是无产者的政党,因此新中国成立后,工人地位非常高,工人阶级翻身做主的意识都格外强烈,特别是到了大跃进时期更是达到极致。

父亲说那时在单位干活都象是拼命三郎,加班加点到深夜都很平常。有时赶活干到后半夜,大家趴在机器上眯一觉接着干,不让谁加班谁都会急。甚至比着少要报酬和不要报酬,那怕家里父母患病,孩子无人照料,也都想法个人克服困难,绝不会缺勤迟到更不会偷懒早退。父亲说那时单位经常有劳动竟赛,奖励也不过是个茶缸,脸盆或暖壶类,但都会视为无比光荣,是件 值得人前邻里间炫耀的事,而代有奖励字样的镜子,也会挂在屋中最醒目处。

当下未亲身经历那个年代的人很难理解那一代人的情怀,未曾亲眼见过这种以无私奉献为荣的人,也很难理解真有那种以身许国的人。

我1976年下乡,1979年顶替父亲进大陆橡胶厂,当时有个师父叫窦树槐,就是这样的人。听父亲说1958年窦树槐和妻子把刚出生几个月的儿子托给一人家,除去每月送钱时去看一眼儿子,父妻二人在厂里没日没夜的干,年年都被评为劳动模范。以至于儿子成人后,见父母都象见客人,到父母家就好象走亲戚,甚至连上班,处对象,结婚,生孙子他们都事后知道。窦师父后来成了我所在部门的负责人,是每天来的最早走的最晚的人,而且最脏最累的活也一准有他。他50多岁了甚至和小青年比着扛钢管,抬电机,还上夜校学专业技术,我常常在上夜班时见他在车间顶部的一铁制阁楼上查资料,画图纸。

父亲退休前属供销科,按说当年知青回城顶替都是父母在那个部门,孩子就进那个部门,我本应该也进供销科。但父亲生怕我年纪轻轻就与钱财打交道,人际关系过于复杂也会弊大于利,遂特意找到大跃进时交的好友窦树槐,楞是把我调到又脏又累名声也不咋地的锅炉房上班。也许恰恰是这种“后门关系”,两年后当我的身体实在不能承受锅炉房的重体力活时,窦师父便把我调到化验室工作。

当时锅炉都是人工上煤,一班要推进几十车煤,下还要倒出十几车渣。夏天操作台能有五十度,车间灰尘噪声也都特别大,进食堂别人都躲着走,下班脸都是黑的,不洗澡根本没法出门。后来见到供销科的人都衣着笔挺出手阔绰,还听说人家经常出差走南闯北游山玩水,羡慕的很心里还着实怨过父亲。

但到化验室后就似一步登天,每天看书读报喝茶聊天,也才有了我长达15年近似书斋般的人生经历。我也才能有时间每天都到当年天津最大的宝鸡道花鸟鱼虫市场玩,见证了八十年代中期白地图成鱼一年之内从一两万一条暴跌到二,三十元一条的全过程。

八十年代末,随着改革开放力度的加大,国企的种种弊端持续发酵;从过去的统购统销到后来的完全市场化,厂领导几次错误的决策就将企业完全带入了绝境,而这几次都和供销科密切相关。先是几个领导仅已帮各自孩子出国的条件,就和外方签了低于成本的几百万双鞋的合同,白白损失几百万;二是供销科为获得大额奖励,在几个定货会上拿来数个假合同,使全厂职工加班加点完成数百万双鞋后根本无处可销;三是用200万外汇引进一外国被淘汰的化学鞋生产线,一天也没运行。

虽然我们厂曾是华北地区赫赫有名的企业,但经这几次重创,在1990年后就一步步走入困境,勉强维持三年后倒闭破产。虽说九十年代国企下岗,造成数千万工人下岗潮有诸多原因,但领导腐败无能,体制陈旧缺乏创新意识,各级监管形同虚设都有很大关系。

到最后破产时期,几乎所有生产设备被当废铁般变卖,工人们只看见的是大大小小的干部每天都喝得醉醺醺。有很多的人在这波国企倒闭潮里瞬间暴富,但被追究责任被依法处置的恐微乎其微,大多数全身而退,甚至如下许多成功人士的第一桶金恐也多源于此。

有时想倘父亲当年让我留在供销科,依我的学识和幼稚,成富人的可能性几乎没有,到有可能成为他人的替罪羊或已身陷囹圉。父亲不可能预见到90年后国企的倒闭潮,但凭解放三十年来知识分子均频遭厄运的社会现象,把我放在当时社会誉论还至高无上的工人堆里是必然的选择。

2017年7月1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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