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到43年的情——缅怀我的外祖母

发布时间:2016-04-20 09:30 阅读量:79 日记本:《个人日记》

迟到43年的情

——缅怀我的外祖母

在我的成长中,对我影响最大的,除了我的母亲就是我的外祖母。

外祖母属鼠,是1900年那个鼠年出生的。

116年前,中国发生了义和团运动,发生了八国联军侵华,这些都是学生考试时要背诵的,是纸面上的东西。我的外祖母也出生在这一年,我就感到了这一年的实在。

一、外祖母的早年

外祖母有兄妹6人,上有2个姐姐,3个兄长。在记事之前,外祖母的母亲就去世了,主要靠比她年长12岁的姐姐的拉扯,才得以长大成人。

在外祖母27岁的时候,她的父亲去世。外祖母的大姐和3个兄长,都没有活到新中国成立。她的大哥没有子嗣,二哥终生未婚,三哥年轻时被抓去当兵,死于兵营。外祖母她们三姐妹最终都成了没有娘家的人。

外祖母的父亲去世时,她的父母要合葬。当挖开墓穴见到母亲的棺木时,外祖母跪着扑了过去,扯着嗓子喊叫着:“娘!我的娘呀!”“你咋舍得扔下我呀,我那狠心的娘呀!”“娘呀,我那可怜的娘呀!”她那撕心裂肺起伏不定地嚎啕大哭,无论谁都劝不住,几次都要晕厥过去。此前没有机会叫过一声娘的外祖母,这时想到的是自己从小没有母亲的艰难,痛哭是看到别人有亲娘而自己却没有机会叫一声娘的那种心酸。

外祖母生有3男7女,长到成年的有2男3女。那种年代婴儿成活率低,只有靠多生育来保证多子女。生有10个,长大到5个,这个成活率在当时是不算很低的。但年轻时的外祖母却一直在生孩子,养孩子,其辛劳程度是不难想象的。亲眼看到一个个子女的夭折,生下来不久就又扔掉,作为母亲,内心不知承受了多少的悲伤和煎熬。

在生孩子、养孩子、纺花织布、缝衣做鞋的同时,外祖母还要帮助外祖父种庄稼,收庄稼,管理庄稼。仅靠种地的收入是很难维持生计的,春夏之间农闲的时候,外祖父便要步行上千里的路程到外地去买回两头半大的牛。等牛长大,一头供自己使用,另一头卖掉再赚一点零花钱。怀揣着两头牛的钱,半路被人抢劫,或者被别人谋财害命的事情也时有发生。返程的时候,赶着两头牛,一走就是十天半个月。夜晚,有时投宿到农户家,有时就睡在荒郊野外寺庙大门外的屋檐底下,也是危险丛生。有一次,外祖父睡在一家农户堂屋的地面上,半夜时分,突然有一双手触碰到了他的脑袋,他猛一惊,但仍假装还在沉睡,隐约看到这家的主人拿走了他的双鞋。外祖父在想,这或许就是他生命的最后一夜。他把防身的刀具悄悄地握到手上,这一夜他再也没有睡着。在天亮之前,主人又把鞋子放回了原处。整个晚上倒也有惊无险,相安无事。过后外祖父推想,主人可能也担心客人半夜偷盗或者有其他想不到的事情,就先把客人的鞋子拿走,以防不测。能让不熟悉的人住在自己的家里,可见当时当地百姓的厚道,民风的淳朴。

有一年,大片的麦子已经成熟,再不收割麦粒就会自行脱落掉在地上,白费了一年的工夫。外出买牛的外祖父这时偏偏没有按原计划赶回,形单影只的外祖母拿着镰刀,割上一会儿麦子就要停下来,直起腰杆,抬头看看大路的尽头,希望她要企盼的人进入她的视野。望上一阵子,眼泪珠子就会滴落一阵子。外祖母心里那个恨呀,她想,见到外祖父时一定要咬他几口。走了一夜的路,外祖父在天亮之前回到了家里。外祖父说,人在外,由事不由人呐,要挑好牛,要讲好价,路上遇暴雨,小牛又生病。看着沿途的麦子黄了,他的心里有说不出的急呀。风尘仆仆的外祖父总算平安地回来了,外祖母的心一下子又软了下来。

外祖父经常不能按时返程,为了赶农时,已经裹成小尖脚的外祖母干起了通常只有男子们才干的农活。在众人异样的眼光下,外祖母学会了耕地,还学会了赶牛车。

二、外祖母的晚年

大舅父是一个极孝顺的人。他会木工,经常外出到很远的地方去打工。外祖母在62岁的时候,我的外祖父去世了。大舅父说,他不再出去打工了,要不然,我的外祖母就要受罪了。外祖母坚持单独在另一个小院子里生活。大舅父尊重外祖母的意见,他每天的早晨、晚上都要前去探望。

外祖母说活很谦让,从不愿刺伤对方。无论什么事情,她都会尽量做到完美。自己能做的事,她就不会去麻烦别人。同时,谁对她不尊重,她也决不答应。我的二舅母是个直性子,有次不注意说话方式,惹恼了外祖母。不顾外面下着瓢泼大雨,外祖母拿起拐杖就往外走。二舅母赶快追到门外,一边搀扶着外祖母,一边说:“老天爷,这么大年龄了,摔坏了可咋办?我说错了还不行嘛,娘呀!”外祖母的火气一下子就全消了。外祖母高兴地说,我的二舅母心直口快,人是好人。我的大舅母言语不多。外祖母说我的大舅母很实在,对人没有坏心眼。每当大舅父过生日的时候,大舅母都会把擀好的面条,用最大的碗捞上一碗,上面冒得尖尖的,端到我的外祖母面前,还说“儿生娘受苦”。

外祖母说,世上哪有十全十美的人,只要大体上差不多就行了。这也体现在她对女婿的选择上。我的父母结婚时也都才十多岁。那时也都还没有自由恋爱这一说,靠的仍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经过媒人的介绍,我的父亲先接受的是我外祖母的“面试”。“面试”之后,外祖母的结论是:“从那眼珠子看,这孩子不傻。”于是,我母亲个人的终身大事就这样定下来了。外祖母大概没有听说过“眼睛是心灵的窗户”这句名言,从眼睛去判断一个人,用简单的方法去代替复杂的过程,既是那个时代的无奈,也是她人生经验和智慧的积聚。到现在,我的父母都已80多岁了,他们结婚也快70年了。外祖母的几个女儿都家庭和睦,这其中有外祖母对女儿的教育,也有外祖母对女婿的选择。

外祖母说,做人要多想别人的好,少想别人的不好。受外祖母的熏陶,孩子们也都宽宏大量。我的大舅父与他的一位堂兄,因为一件小事,两人闹得很不愉快,长时间互不理睬。有一次,两人都在外地,这位堂兄遇到了难题,找到了我的大舅父。大舅父不仅热情接待,还慷慨相助。事后多日,这位堂兄还在不同场合夸我大舅父的为人。这位堂兄英年早逝,留下的儿子尚幼,为孩子联系学校读书,日常生活照顾,大舅父都视如己出。

我的母亲有一个哥哥,一个弟弟,一个姐姐,一个妹妹。母亲对我的外祖母说:“吃粮、挑水,我的哥哥、弟弟都已经做得很好了。娘呀,今后你的衣服、鞋袜,还有床上铺的、盖得,这些就由我们姐妹全包了。”

没有了后顾之忧的外祖母,觉得她就是天底下最幸福的人。她说:“我走在大街上,就听到后边有人在小声说:‘这老太太可有福了,人家那几个儿女真好!’”

外祖母中等个子,晚年的她,丝毫不见弯腰驼背,发髻永远盘在脑后,宽广的额头也不显出她那个年龄应有的皱纹,裤脚被绷带扎得利利索索,深色的粗布衣裤早晚都洗得干干净净,一双被裹得变了形的小脚在拐杖的帮助下,无论站立还是走路,都是稳稳当当。平常的她,总是一副和善的面孔;见面与人打招呼,话未出口先展笑容。 在年近七旬的时候,外祖母与几个老太太相约,自带干粮,用数天的时间,往返200余里,步行参观龙门石窟。如果是在当今的话,那可以命名为“拐杖老太自助旅游团”。这是外祖母一生中最伟大的壮举之一。

早年的磨难,使外祖母能够在面对各种困苦时,依然那样坚毅。经历了人生的风风雨雨,看似过不去的坎都过去了,这是外祖母自信的源泉。外祖母的后半生,只能用开朗大度来概括了。尽管那时的物质生活还不富裕,晚年的外祖母幸福指数还是很高的。她的表情,她说出的话,她的举手投足,都由里到外地洋溢着,她是她那个年代、她那个阶层最幸福的人。

三、外祖母与我

当我上小学的时候,母亲身体不好,要到父亲的工作地去治疗数月时间,外祖母就到我们的村子来照料我和我的妹妹。这数月时间是我和外祖母接触最久,相互了解最多、最深的一段时间,也是我从外祖母身上汲取营养、得到温馨最多的一段宝贵的时光。

有一天,我们门口一棵碗口粗的长了十多年的洋槐树被我的伯母家挖走了。外祖母认为,既然我的伯母早就从我们这所老宅分家搬出,这棵树的树权就该归我们家所有。外祖母就要求我和妹妹把树从伯母家抬回来。伯母家有3个儿子,最大的长我20多岁,平时都把我们当自己的孩子一样关照。当时只有十一二岁的我,的确有些难为情。看到我把脸都憋红了,外祖母边讲道理边鼓励。马上就要吃中午饭了,我刚一踏进伯母家的大门口,我象平常一样叫了一声。伯母笑呵呵地说:“你俩是来抬洋槐树的吧?赶快抬回去吧!”

树被别人挖走了,外祖母认为除了理不顺之外,可能她还觉得,我的母亲没有在家,要照料孩子的同时还要看管好家园,树没有了是她的失职。在这件事上,外祖母给我的印象是,不是我的东西我坚决不要,是我的东西别人不能无故拿去。我的伯母和我外祖母年龄相仿,都是是极其明智的人。碰到不愉快的事,两个聪明的人在一块,就不容易产生新的不愉快。

外祖母是个十分健谈的人,作为谈话对象,她没有把我当作小孩子看待。我们单独相处时,基本上是她讲我听。夜晚,外祖母坐在蒲草垫子上,左腿蜷着,右腿伸着,右腿压在左脚上,右手摇着纺车,左手时而抬起、时而放下地抽着棉线。我就坐在她的左手边,面对着她。我们中间是一盏昏暗的煤油灯,微弱的灯苗随着外祖母左臂的起起落落,象醉汉似的毫无节律地在不停地晃动着。过一会,她就会停下来,讲她的人生经历,讲她的悲欢离合。讲一阵子,她就说:“天不早了,明天还得上学,去睡吧。”我答:“嗯!”之后,她就又摇起纺车。看我只答应不动弹,她就又开始讲她那遥远的前60年,或并不遥远的前30年。外祖母给我说过的话,如果能录成音,再把录音的片段联接起来,那不是三天三夜,而是十天十夜也讲不完的。

公元20世纪50年代至60年代之交的那三年困难时期的初期,我2岁半,我的哥哥5岁,我的妹妹刚刚出生。母亲说,有次我的妹妹饿得脑袋就歪倒在我母亲的肩头上,眼皮已经没有力气睁开,身体软得就像一根面条。母亲估计妹妹活不过那天下午。母亲已经在考虑,孩子饿死了,如何扔出去的一些细节。妹妹饿死在半夜的话,母亲就要穿过那长长的街道,走出庄子的寨墙,到距离村子稍远一点的野外去扔掉。黑灯瞎火,要做这样一件事情,想到这种场景,母亲还是有些害怕。母亲已决定到地里去干活,为的是傍晚从地里回来,处理已经饿死的孩子会比较方便。邻居的一位大娘叫着我母亲的名字说:“你今天下午就不要下地了,在家陪陪孩子吧!”母亲拍了拍瓦罐,用拇指和食指把抖搂下来的面粉捏到饭勺里,加水烧开。温润的面汤喂到妹妹的嘴里,过了一会,妹妹的眼睛忽闪忽闪又睁开了。艰难的日子不是一时半会儿就会过去,实在太难熬了。母亲抱着妹妹到8里多路程之外的外祖母家,母亲说:“娘呀,我准备把这小妮送人了,要不就会在我手上饿死的。留下两个大的,我手脚利索,也好下地干活。”外祖母说:“不送!咱闺女太多了?等闺女长大了,要是问咱,为啥当初要把我送人,而不送我的两个哥哥,咱没法回答。要饿死,咱大人、孩子一块死,要不然,过了这年馑咱后悔。”就这样,我的妹妹没有被送人,并且居然还奇迹般地活了下来。母亲说,在最困难的日子里,我的父亲在外地忙于工作,有一年多的时间没有回去。母亲不认识字,在最后关头,她还是让她的妹妹,也就是我的三姨母给我的父亲写了一封信。信的内容是以我母亲的口吻:“如果你还要这三个孩子,你就想点办法;如果不要,就不要回信了!” 接到来信,父亲才知道家里发生的事情。现在说起来这些,近乎于天方夜谭;听起来,更让人觉得匪夷所思。我再不写出来,这一具体而微小的历史片段,至多在三五人的口头相传,也许永远变不成文字了——过不了太久,很快将会被湮灭——我不能愧对我的孩子和孩子的孩子,后人们在精神上的发育也应该健全。

我今天要讲50多年前那三年困难时期,除了感谢我的那个邻居大娘,再就是感谢我的外祖母。如果不是外祖母为我的母亲做主的坚定信心,或者外祖母说:“把这小闺女送人也行,与其在咱手里饿死,还不如让孩子逃个活命吧!”那么,我的妹妹很有可能早已成了别人家的孩子。我完全不能想象,我的母亲失去她唯一的女儿、我失去我唯一的妹妹,此生会是怎样的遗憾。人生即使有再多的不完美,也还有这等庆幸的事!我从来不信苍天,在这里我却要苍天——感谢苍天让我有了这样一位外祖母。

外祖母说我们兄妹都是“非料”。我没有听到别人使用过“非料”这个词,也不懂是什么意思。直到有一天,外祖母评价她门口另一家的几个孩子,也用到了这个词。这家的几个孩子我是知道的,年龄小的十几岁,大的快三十岁了,那倒是公认的优秀。打记事开始,我就是一个有点自卑并略带羞赧的人。如果有一个天鹅群和丑小鸭群,让我去站队,我一定会不假思索地跑到小鸭的队伍里去。外祖母竟把我和这一家的几个孩子相提并论,这使我重新又对自己审视起来。几十年来,我一直没有成为一个优秀的人,不过我敢说,我一直不放松对自己的要求,努力在用一个优秀人的标准来衡量自己,就因为了外祖母的那一句话。

在我15岁的时候,外祖母患了食道上的疾病,半年之后与世长辞。

外祖母患病之后,多半时间都由我的大舅父侍奉左右。大舅父对我的母亲说,在生命的最后日子里,外祖母已经没有多少力气了,所有的难受她都忍着。每当问她是否需要帮助,她多数都是那样轻轻地回答:“没有,好着呢。”外祖母离开这个世界,离开得非常安静,非常干净,甚至非常地优雅。大舅父动情地对我的母亲说:“伺候咱娘半年多,我感觉,我还没有伺候够,我还没有伺候烦呐!”

得病之后,外祖母吃饭、喝水时,她的吞咽越来越困难。后期,她瘦得皮包骨头,脑子一直不糊涂。我当时正在上初中,去看过几次外祖母,天气寒冷,她总是捂着厚厚的被子。我最后一次得到口信,是外祖母已经去世。当我赶去时,众人都围绕着躺在床上的外祖母,我的眼泪先是不由自主地掉了下来,接着是抽泣和浑身的颤抖。大人们说:“孩子心里难受,想哭就哭吧!”

15岁是一个不算太小的年龄。我没有收入,没能为外祖母送一件礼物,这个可以说得过去。我与人交往不是一个木讷的人,我竟没有对病床上的外祖母多说几句温暖的话。如:“姥姥,您难受吗?”“姥姥,您好一点不?”“姥姥,如果感到太不舒服了,您就吼出来吧!”“姥姥,您教会了我那么多的歌谣,您喜欢哪一首,我为您再念一遍,行吧?”我也没有抚摸过姥姥的手,更没有为姥姥捏过一次肩膀、梳理过一次头。

15岁还是一个不成熟的年龄,起码对我而言。现在,我要说:“姥姥,您为我说了那么多的话,我都记下了!”“姥姥,今生遇到您,是我的福分!”“您是滋润我成长的雨露,是永远温暖我的春天的阳光,姥姥!”

“逝者长已矣”。外祖母不会再回应我的话。即便外祖母还健在,她也不会要求我对她说什么,做什么。我对外祖母的情,是一个孙子辈对祖母辈难以用几句话表达的情,是我43年前欠下的一个情,是永远无法弥补的一个情。我希望,阴阳之间能有一种未知的什么波,外祖母能接收到我为她发自内心深处的信息。

外祖母是1973年农历正月二十二日去世的。我对外祖母的情迟到了43年,外祖母再也接无法感知了,于我而言,却只能这样。呜呼!

后记:看舞台上气功表演,用手掌砍砖头,由运气到发力,一块整砖霎时一分为二。我写这篇文章,从1989年就开始“运气”。当时,我把自己关在屋子里,播放着王扶林导演的《红楼梦》电视剧里那沉郁、忧伤的插曲,努力地回想着外祖母的往事。那次没有成文,也许是我的功力不够。20多年过去了,我一直在“运气”。我行将进入花甲之年,我的小外孙女已满地跑了,我觉得不能再拖了。我决定再试一下自己的“功力”,重新“发功”。我要集中精力,了却我多年的心愿。那天,半夜醒来,想起外祖母,辗转反侧,久久无法重新入睡。我抬头看看挂在墙上的钟表,时针和分针告诉我,再有一刻就是2点了。我从床上坐起来,穿戴整齐,走到书桌前,铺开纸张,拿出钢笔,回忆外祖母的文章就这样开头了。写着写着,热泪汹涌而出时,我站起身,走到洗手间,打开水龙头,用湿毛巾擦上一把脸。然后走到阳台上,心不在焉地望着外面偶然出现的车辆、行人和那看惯的景致,以平复自己的心情。“功”现在终于发完了,结果就是这样。至于是否买账,还得等待观众的评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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