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祥

一个小人物的精神财富

——追忆我的姑父

安葬完姑父的第二天，小表弟给我发来了致谢的短信，悲痛使我无法立刻回复。这些天来，有关姑父的片段逐渐在我眼前展开。

时间追溯到大约７０年以前，一个２０岁左右的年轻小伙子挑着两筐小菜，穿过古城西安泥泞的大街小巷在叫卖，旁边还跟随着一个瘦骨嶙峋的小男孩儿。那小伙子就是我的姑父，那小男孩儿就是我的父亲。

说起当年的这一幕，父亲讲述得是那样的平淡，我听得却是十分的心动。父亲说，他幼年跟人在远离家乡的地方学徒，他的姐姐，也就是我的姑母前去探望。看到姑母，他忍不住的眼泪一下子就掉落了下来。看到父亲冻裂的双手，矮小的个子，单薄的衣服，姑母倍感心酸。从那以后，父亲就跟在了姑父、姑母的身边，姑父卖菜时，也就多了一个象影子般的小男孩儿。

我对姑父的最初印象则是在４０多年前。那时，在工作中他脚部骨折，由我的大堂兄陪护着，到距离我们家乡较近的很有名气的一家骨科医院治疗，顺便回老家做短暂休养，我与哥哥以及我的大侄子，驾着毛驴车到县城去接姑父。当时的姑父４０岁多一点，年轻而有精神，而我年纪还小，还不会和他搭太多的话。

再次见到姑父是在西安，我已经１６岁了，由于帮着扫地、挑水，得到了姑父的夸奖。那夸奖也只是一句：“这孩子好！”当我要回家的时候，他就说：“再住几天嘛！”要不就是：“有时间再来，好吧？”

等我参加了工作去探望姑父，我带去的酒很一般，他打开瓶子，一边品尝一边说好喝。他拿出两个杯子，给我也倒上。

１９８０年代，我带着我的才几岁的孩子去看望姑父。当我们要离开他的时候，他硬要塞给我的孩子５０元钱。我那时每月工资才百十来块，５０元是一个不小的数字，差不多是我半个月的收入。

听我的母亲讲，只要农村老家来人，无论是认识的还是不认识的，无论是关系近的还是关系远的，他都热情接待。他觉得，在家里不能尽地主之谊，经常请到外面饭馆里。在改革开放之前，大家生活还不富裕，能做到这样的人是不多的。

我的姑父就是这样一个宽厚、仁爱、慈祥、包容大度的人。我的姑父已经走了，我感到好象一个时代就要结束了，他留下的是巨大的空间，还有那让我们无边的思念。

姑父、姑母育有３男４女。我比大表姐小了８岁，比最小的表弟大了８岁，与一个表妹同年出生。我与几位姐妹、弟弟相知甚深，我们没有隔阂。我的大表弟比我小了快３岁，与我接触较多，他生长在省会城市，我生长在乡下。我们之间的交流没有任何障碍，我已年近花甲，我们的亲情也保持数十年了。姑父的孙子辈，与我有过交往的，也都豁达、开朗，善良且善解人意。这都得益于姑父、姑母平时的言传身教。

姑父是一个言语不多得人，但怎样做人，他总是十分得体。他没有机会读太多的书，但中华文化他理解得很透。他在火车站当了一辈子的装卸工，他挣的是体力钱、血汗钱，周围的人都知道他活得很有尊严，很有志气。

姑父走完了他漫漫的人生之路，他留下了宝贵的精神财富，他美好的品德将在他的后人身上延续，还会影响着和他有过接触的每一个人。并非只有伟人才会留下精神财富，平凡的小人物同样会有许多闪光的宝贵的精神财富。这种精神财富犹如一颗颗沙粒，摩天大楼离不开这种沙粒的支撑。我要说，作为一个普通人，这已经很够了。

我的姑父跨进了２０１６年，人生９０，这是大寿。他生命的终点停靠在了除夕的凌晨。除夕，大年初一、初二，子孙们有的是时间陪他，家家户户放鞭炮，在这个时间点离开，这是姑父一生修来的造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