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中老兵的空间

(前言)十年文革成历史，五百亡灵当追忆，硝烟早散去，青春已流逝，风云变幻四十载，物是人非两茫茫，昨日恩怨情仇，皆已随风飘散，往昔功过是非，都成过眼云烟，当年的激情和豪迈，已凝固成永恒的悲哀，昔日的青春和热血，都浓缩为无尽的凄凉，死者何悲，生者何喜，幽梦醒来，已是彩霞满天，凭吊过去，理当着眼未来……

(摘自重庆红卫兵墓园碑文)

沈从文先生在故乡湖南省凤凰县一块岩石上留下一段令人怆然的墓志铭：“一个士兵，要么战死沙场，要么回到故乡。”

唐月荷要回故乡了。她不是士兵，却战死沙场。她不是荣归故里，一把尸骨孤伤地蜷缩在一个白木匣子里，头骨上的弹孔赫然在目，黑洞洞的眼窝有流不尽的泪......冷浸阴森的骨殖盒由生前男友捧着，乘上一辆挂着黑纱的面包车，驶离省城二浪坡万家山坟场，冷冷清清，凄凄切切，向着亡灵的故乡安龙县新安镇扬尘而去......

(图片) 安龙明皇宫

新安镇是贵州省黔西南布依族苗族自治州安龙县县城，系明末清初南明政权永历皇帝流亡抗清的“行都”。明洪武二十三年(1390年)于其地置“安隆守御千户所”，清顺治九年(1652年)，永历皇帝流亡到此，改“安隆所”为“安龙府”作“行都”用。十五年后(1658年)，清军攻克安龙，嘉庆二年(1797年)改为“兴义府”。在相当长的一段历史时期内，安龙一直是黔西南政治经济文化中心，迄今留下几条古街和若干木结构民居以及几组足以见证安龙重要历史地位的古建筑群，成为中国鲜为人知的明未流亡之都。

公元一九五九年秋，一纸贵州大学艺术系附中录取通知书送到安龙县新安镇唐家老屋，芳年一十六岁的田月荷如同雪天小狗，欢喜得手捧录取通知书活蹦乱跳，一支即将飞出山窝窝的小鸽子喜极而泣。她是全省统招的五十名音乐斑新生之一，又是音乐班中十名舞蹈生中型体第一。也就是说，田月荷是全省数千名报考艺术院校小美女小才女中的姣姣者，一朵在安龙十里荷塘中万里挑一的望月之花。

(图片)豆 蔻 年 华 作者：沈汉武

安龙中学田校长的独生女田月荷，其美貌与才艺在新安镇是出了名的。贵州大学艺术系招生老师面试时，面对走着“篦条”步进入考场的田月荷，四位招生老师惊呆了----在滇桂黔三省交界的僻壤之乡竟然有如此眉不描而黛、发不漆而黑、颊不脂而红、唇不涂而朱的天生佳丽；在夜郎古国的南盘江畔竟然有如此惊若天人的在世婵娟；她，素衣清颜，体态纤美轻盈如燕；她，脸似新月、眼神顾盼、楚楚动人。

饥荒岁月四年苦读，艺术系的校花一路春风走进省人民剧院歌舞团舞蹈队，首次主演舞剧“曼萝花”一炮走红。正当一颗新星如日中天光焰万丈之时，文化大革命狂潮席卷中华，田月荷因其早前曾拒绝高官之子追求，首当其冲被当权派打成“资产阶级反动文艺路线代理人”被关进牛棚，“五一六”后平反加入“四一一”造反派。被迫害的“光荣历史”，靓丽的外貌，圆润的嗓音，理所当然成为“四一一喇叭花”。青海二二三事件，赵永夫指使军队开枪打死造反派近两百人，打伤数百人；四川一夜之间抓捕十多万人；武汉“百万雄师”大血案紧接着暴发，山城大街上“四一一”广播车高音喇叭播出催人泪下的战地血诗：

放开我，妈妈！

别为孩儿担惊受怕。

我们的战友遍天下，

“百匪”的长矛、匕首算得了啥？

我不愿做绕梁呢喃的乳燕，

终日徘徊在屋檐下；

我要到阶级斗争的大风大浪中学游泳，

去迎接暴风雨的冲刷！

......

(图片) 广 播 员 作者：沈汉武

山城闹市一声枪响，一颗罪恶子弹从三百多米外的黑大楼(原针纺大楼)窗户射出，军用狙击步枪吐出的火舌让正在含泪朗诵战地诗歌的“曼萝花”田月荷血溅广播车。山城愤怒了！手无寸铁的热血青年冲向黑大楼，七具尸体横卧楼下青石台阶，而在此时，田月荷的男友正在越南安沛机场高炮阵地与美国空军殊死激战......

省城西郊二浪坡万家坟，一颗新坟面向西南，面向故乡。送夕阳西沉，望冷月东升......

二十八个春秋，清明烟雨浸湿一对红烛，三支冥香，一束桃花；秋风洌骨，吹走一盒寒衣，一双纸鞋，几朵黄菊......田月荷的男友终身不娶，年年岁岁每逢孤独凄楚之时，总会到二浪坡万家坟，一瓶红酒，几碟冷菜，独对荒坟举杯，一醉方休。

星移斗转，城市向死人要地，田月荷不得不走了，她托梦男友：“我要回家，我要去招堤......”

安龙县位于贵州省西南端。据《兴义府志》载：安龙“西北踞于平陆，可借绿海以为池，东南渐高盘于龙井、桅峰二山腰，雉堞飞驻峰峦突兀，可划疆而守其据胜然”。清顺治九年（1652年）正月，明未忠臣孙可望派总兵王爱秀到广西迎接逃亡的明永历帝朱由榔入贵州。二月，永历朝廷移居安隆，安隆也因为永历皇帝小朝廷驻此而改为安龙府，意为安顿“真龙天子”的地方。翠竹绕岸，绿崖撑云，美如画廊的招堤，风雨中盛开了一百五十多年的十里荷花，如今更是分外妖艳荷香拍人，等候丽人香魂返归故里。

(图片) 安龙招堤 十里荷塘

在招堤左岸山崖柳林，田月荷生前男友事先置地一块，出巨资请当地能工巧匠立一石砌空坟，白棉石巨碑面向招堤十里荷塘，以作恋人最后安息之所。遗骨下葬之日，省城原艺术大学生前学友，省歌舞团原生前同事，当年“四一一”造反派战友以及亲朋计二百余人参加葬礼。时维九月，霜白秋深，雁阵惊寒，十里荷塘萧瑟枯黄，满目萧然；唯见残荷卧水，莲蓬低垂；好肃杀的寒秋，溪涧尽而寒塘清，烟云凝而暮霭沉。

县立一中一位老师用苍凉沙哑嗓音一字一句仰扬顿错诵读悼词：“......鸟无声兮山寂寂，夜正长兮风淅淅；魂魄归兮天沉沉，鬼神聚兮云幂幂......归来，望月之花，安息于故乡招堤兮，十里荷塘；春看长桥卧波兮，夏望廊亭缦迥；秋览皓月千里兮，冬赏长堤一痕......”

(图片)月朦胧 花朦胧 此恨绵绵无尽期

日后漫长岁月，田月荷将无尽凄怆孤独，望月出东山徘徊于斗牛，悲白露横塘荷残香销之茫然；叹人生短暂命比纸薄，哭未尽儿女孝悌父母含恨早亡。俱往矣！望月之花，世事难料，谁悲失路之人？待虹销雨霁彩彻区明，去云南吧！去滇池西山脚吧！那里也有一位苦命丽人长眠，你应该认识她，她叫杨丽坤，彩云之南的阿诗玛。去认姊妹吧！携玉手，并玉肩，带她到贵州来作客，带她见见你的生死恋人；带她到安龙十里荷塘，看看明王宫、十八学士墓、万峰湖吧！

愿你们飘浮如遗世蜂蝶，愿你们羽化而登仙。赐福故乡，赐福爱你们的人们......

后记：老兵经商的朋友中有几位是昔日文革中“四一一”造反派。为“喇叭花”迁坟开棺之日，我到现场亲眼目睹开棺后田姑娘头骨上骇然弹孔，亲眼目睹何为战友情同学情，亲眼目睹人间生死之恋----看到田姑娘生前男友不顾尸骨脏污跪立墓坑丶脸亲恋人惨白头骨失声痛哭时，见过诸多死人的老兵也眼圈发涩。也是为迁坟事我第一次去安龙。香魂在青山秀水的招堤十里荷塘侧畔安息，想必亡灵也会暝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