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春才来的空间

夜已深。我独坐于客厅，一支接一支地抽着烟。新烧的水又凉了，唠叨的水壶无奈地噎了声，默在几只茶杯旁。广州的冬天，时至年关，仍旧不透一丝儿凉气，穿着短袖睡衣的我，还要让电扇醒着，和着墙头那只挂钟，一圈又一圈倔强地徘徊。

二十年前，当从师范学校新分而来的班主任要求我们坚持写日记时，他不知道，有个男孩的人生从此改变了咸淡。那时的我，借来了班主任的日记，羡慕他写得一手好字，有着那么多让人激动的经历。一颗种子就此在我的心地发了芽，并与处于风雨飘摇中的我相依为命。

八岁就没了父亲，母亲又不肯断了我的前途，求学的日子便过得提心吊胆。但每当拿起笔，在字里行间沙沙地爬动，我的心便安静下来，坚定地相信，眼下的一切都只是生活必须的磨炼，不都说贫穷是一笔财富吗？就像预知了结局的游戏，我偏乐在其中。

高中的同桌不理解，说他要有闲钱宁可去买身新衣服，决不会摞起厚厚一堆书。我偏头看了他一眼，觉得他说得真诚，言语中还裹着心痛，也就笑了不去辩驳。他不会理解，如果没有这些不能吃不能穿的书，我迈不开步，会倒在途中。

我专门置了几个干净的本子，留了扉页，理好目录，按照印刷出版的格式，写起了散文与小品，不想竟成了文科班的抢手货。她们——心思细腻的女生——按顺序挂了号，要去走进一个倔强男孩的故事。而当我的文字在学校“踏浪”文学社里第一次变成铅字，并有生以来第一次获得一块钱的稿费时，我将自己的“豆腐块”抚摸了好多遍，又用稿费下馆子愉快地犒劳了自己一顿。

在那家汽车公司的一间办公室，多少个夜晚，我也像今天这样抽着烟，为写不出满意的文字而烦躁，苦恼，甚至鄙视自己。我很羡慕那些心无牵挂的人，生活随缘，处处尽意，天黑了睡得安稳，上桌了吃得香甜。为什么我要戕害自己，枯坐苦捱呢？但当我写完一部作品，感觉肺腑都被掏空，腿脚轻飘地乘着月光走回宿舍，内心的喜悦又是如此地真实。

我想自己是中了文字的毒了。住在城里，日日被生活裹着往前，当年的日记本早已散落，钢笔也成了附庸风雅的摆设，心地荒芜。夜深人静如今晚，竟不愿就寝，偏要敲了这样一些碎语，去慰藉风干了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