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山流水云游僧的空间

特级和尚网前打坐，一座座“活人墓”狞笑着在网络上狂舞翩跹：武汉地产商建造占地近1亩豪华活人墓（腾讯新闻网 2013年11月1日）；福建福清山头豪华活人墓扎堆 ,有墓地占地数百至千余平方米，耗资上百万，豪华程度堪比“宫殿”（腾讯新闻网2013年11月27)岳阳县一家人建豪华活人墓，村民阻拦被刑拘（网易新闻中心2013年12月6日））……

和尚急忙口诵佛号，驱赶邪魔，忽然香风阵阵，纶音清越：中共中央办公厅、国务院办公厅印发《关于党员、干部带头推动殡葬改革的意见》，要求党员干部“带头文明节俭办丧事，树立时代风尚”，“带头文明治丧，简办丧事”；“带头火葬和生态安葬，保护生态环境。在人口稠密、耕地较少、交通方便的火葬区，党员、干部去世后必须实行火葬，不得将骨灰装棺再葬，不得超标准建墓立碑”，“应当带头实行生态安葬，采取骨灰存放、树葬、花葬、草坪葬等节地葬法，积极参与骨灰撒散、海葬或者深埋、不留坟头。鼓励党员、干部去世后捐献器官或遗体”……

于是和尚冥然入定，神游物外，上穷碧落，下探黄泉，与古往今来各色人等探讨关于“坟墓”的禅理，颇有所悟。兹将和尚悟得之片言只语聊记于后，博各位施主一笑。

①上古之时是有墓无坟的。

人死了，就把他留下的臭皮囊挖个坑埋了，不留坟头，也不立墓碑，非常环保。出家人不打诳语，这是《礼记·檀弓上》白纸黑字记载的。

②坟是留住记忆的地方。

孔圣人想把母亲的遗体和已经亡故十四五年的父亲埋在一起，但为了找到父亲那没有坟头的埋葬地却没少费力气，估计他连广告都贴遍了鲁国的村村寨寨。功夫不负有心人，谢天谢地谢佛祖谢太上老君，总算找到了。他说自己是个四海为家的人，为了便于记住父母葬埋之处才弄个坟头做标记。这也不是贫僧编的，还是那个《礼记·檀弓上》说的。鲁迅大概对坟的理解和贫僧差不多，他说，把自己写于1907年——1925年间的旧文整理出版，名之为“坟”，原因之一就是要把作为生活一部分的痕迹收敛起来，“造成一座小小的新坟，一面是埋藏，一面是留恋”。

③能否流芳万年，不是看坟头的大小，也不是看墓中埋的是谁，而是看逝者生前为社会所做的贡献大小。

无论是谁的皮囊，一旦没气了，如果不做防腐处理，都会腐烂发臭甚至生蛆，一点也不可爱，哪怕你是春秋霸主齐桓公。所以，没有人对坟墓中的尸骨感兴趣；能够让历代人们都愿去凭吊的，往往是对历史产生重大影响的风流人物。 扬州城外梅花岭上有座坟茔，里面没有什么尸骨，只埋了几件衣服，但是就因为那衣服是明末抗清英雄史可法穿过的，而史可法是在公元1645年四月扬州保卫战中与清军殊死 战斗，城破不屈而死的，他的民族气节感动了一代代人，所以一百多年后，清代文学家全祖望在这衣冠冢前感慨万千，写下了千古名文《梅花岭记》；三百多年后的1962年7月，郭沫若也写诗称赞他：“国存与存亡与亡，巍峨庙貌甚堂堂。梅花岭畔遗香在，铁火贡何时返故邦。”秦桧呢，他的坟墓当时倒够豪华的，风水也不错，依山临水——在南京西南郊的离牛首山不远的长江边。墓前还有一块碑，光光的，出高价也没有人为他写碑文，人们称为“秽墓”。被宋高宗封为“建康郡王”又能够怎么样，在南宋时不是就有士兵络绎不绝地在坟头撒尿屙屎，元朝时连老百姓也在那儿屙屎撒尿凑热闹，到明朝时连盗墓贼在盗走墓中珍宝时也不忘给他留几坨屎作供品。活着不做好事，墓豪华有屁用！

④ 此处无坟胜有坟。

汨罗江水化作一川清泪，千年万年流淌不息。一块石头在江底陪伴着屈原，不离不弃。这就是屈原的长眠之处，没有墓，没有坟，更没有墓碑，但此处无坟胜有坟，无碑胜有碑。葬身鱼腹又何妨？不污染环境，没有盗墓贼叩门，“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衣；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我足”，选择这里安息，充满了诗意。墓碑？墓碑是什么东西？经得起几年风雨侵蚀？一曲《离骚》响彻神州大地，就是他千古不灭的碑文；年年端午阅龙舟，就是对他忠魂的最大告慰。那些想通过坟头和墓碑让儿孙永远记住的人，除了愚蠢，剩下的还是愚蠢。不信？你随便问问路人，他们爷爷的爷爷的名讳，看看能够答上的有几人！

⑤ 埋骨无须风水地，忠魂在处地自芳。

“阴阳先生好说空，指南指北指西东。既然此处风水好，何不埋你老祖宗？”这是谁说的，不清楚，但很有道理。如果真有风水宝地，阴阳先生早发了，还用夹个罗盘胡说一通骗你几分碎银子？如果真有风水宝地，“真想再活五百年”的皇帝就该个个都长寿，但真正长寿的有几人？如果真有风水宝地能够保佑儿孙富贵绵长，那么秦朝就不应该完蛋，汉朝就不应该灭亡，哪来的唐宋元明清？难道皇家的御用风水大师不比江湖上的阴阳先？也别信什么“风水轮流转”的屁话，既然风水会转移，坟墓不会转移，那你瞎折腾什么？唐山大地震、汶川大地震的死难者，难道都是祖坟埋错了地方？瞎掰扯！史可法先生的事迹告诉我们，忠魂在处地自芳，一切无关阴和阳。

⑥活人给死者造坟，是表达一种纪念；活人给自己造坟炫富，则表明自己灵魂的卑微、愚昧。

秦始皇很在乎自己，虽然派徐福到海上为自己寻长生不老之药，但心里明白自己还是会死的，所以生前就开始为自己造坟。他死了，连同他珍爱的奇珍异宝一起埋进自掘的坟墓里，但除了他自己在乎自己外，谁还稀罕他？一个卑微的守财奴而已！传说项羽稀罕他，派兵打上门来，挖了他的坟，但那是稀罕他墓里的宝贝。今天到临潼的游客也很多，但那是稀罕他陵墓里的兵马俑，谁关心他那副尊容是不是双眼皮？自作多情，弄那么大的坟墓丢人现眼，自讨没趣，有意思吗？慈禧太后的陵墓也够招人眼的，招来了东陵大盗孙殿英。在孙殿英眼里，她也是一个卑微的守财奴，所以，用刀割开她的嘴巴，连她嘴里含的夜明珠也劫去了，唯独没有雅兴去量一量她三围尺寸。墓大招贼，你说他们是聪明还是愚昧？如今一些有几个臭钱的土豪墨吏，“视死如归”，忙着为自己掘墓造坟，想做秦始皇第二呢，还是想做新世纪慈禧？

⑦ 烘炉烈焰中，明月清风在：火葬不失为一种高雅的选择。

佛说，人身是地水火风“四大”假合而成的臭皮囊，虚幻不实，污秽不净，不值得贪恋。（参见隋·智顗《禅波罗密次第法门》卷二）人不应该忘了自己的灵魂，而把臭皮囊当成自己。扬州史可法墓旁有丹徒钱烈女之冢，钱氏女子深明此理，扬州城破之后，她死前特意告诉父母用火化来处理自己遗体，“不要留下尸骨弄脏了大地”。今天这些土豪们的见识竟不如四百年前的一个阳光女孩，真是罪过！善庆庵老僧圆寂前，曾在壁间留下一句偈语，今送与各位施主去细细玩味。偈语云：“者（这）个臭皮袋，撇下无挂碍。烘炉烈焰中，清风明月在。”（清·王世禛《池北偶谈·谈异四·善庆庵老僧》）火葬，真不失为一种高雅的选择。

⑧ 别觉得站在高大的坟头上自己就是巨人，你死了，地球照样转。

陶渊明是个很达观的人，他 知道自己几斤几两，知道人情的冷暖世态的炎凉，知道人一旦死去，“娇儿索父啼，良友抚我哭”只是暂时的，他们并非离开自己就活不下去。追悼会开过之后，“向来相送人，各自还其家。亲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陶渊明《挽歌》），没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你坟头再高大，也总不能要求人家为你一辈子哭丧着脸吧？别把自己高估了，别把身后事看得太重了，陶渊明告诉我们，一旦没有了那口气，你就什么都不是，“得失不复知，是非安能觉！千秋万岁后，谁知荣与辱”（《挽歌》）。有工夫一边看蚂蚁上树去，垒那么高的坟头干吗，吃饱了撑的！

⑨身体不过是载运灵魂的一辆车。

人呱呱坠地时 ，佛祖就为你配备了一辆车，运载你的灵魂，这车子就是你的身体。在红尘紫陌中，你无论到什么地方，它都听你指挥。这辆车报废之日，就是你灵魂离开之时。你灵魂离开了这辆破车飞升极乐世界，这破车对你来说就没有任何意义，你总不能带着这破车到天国吧，那多丢份儿。但是，车子报废了，并不等于这车上的所有零件都不能用了。如果有人想用你这车上的某个零件，你是慷慨送给他呢，还是宁愿让这零件与整辆车一起锈蚀成垃圾也不送人？邓小平先生选择了前者。他1997年2月19日逝世后，家属帮他实现了“捐献眼角膜,遗体解剖供医学研究”的遗愿,开创了中国共产党人和中国领导人身后捐献器官,救死扶伤的先例。特级和尚想，有了先例，习近平、李克强、胡锦涛、江泽民、朱镕基、温家宝、李鹏、吴邦国等等等等大概也会这样做，一种良好的殡葬文化氛围将会出现。阿弥陀佛，倘能如此，善哉善哉！

和尚之所以说“倘能如此”，是因为《关于党员、干部带头推动殡葬改革的意见》操作起来不是一般的困难，而是非常困难。其中对党员、干部们提出的要求是他们本身根本无法完成的。他们去世后，不可能自己跑到火葬场排队、挂号、等着火化，更不可能自己把自己的骨灰装进骨灰盒、自己张开双臂挡住要把骨灰盒装进棺材再葬的家属。诸如此类的要求能不能落实，党员、干部们在去世之后自己是做不了主的，一切要看家属。家属如果是党员、干部，似乎好办；如果不是呢？和尚特级愚笨，真不知道那些党员、干部自己死后，如何自己挖个深坑埋掉自己的骨灰。

⑩ 大千世界，“我”不过是一粒尘土。

和尚说，我们芸芸众生来到世上，原本只是一粒粒微尘，诚如东坡居士《赤壁赋》所言，是“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何必在离开时弄那么大的动静？再大的坟茔，与一座小小的山丘相比，也不过是蚁垤而已，没有什么可炫耀的。劝热衷于建豪华活人墓的施主们，不妨读读徐志摩《再别康桥》的开头与结尾，很有禅意：

轻轻的我走了，

正如我轻轻的来；

我轻轻的招手，

作别西天的云彩。

悄悄的我走了，

正如我悄悄的来；

我挥一挥衣袖，

不带走一片云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