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逸华

爷爷过世已经有一些时日了，他种在楼下的两棵桂树，不知何时开出了花，花并不多，在枝顶上显得有些寂寥。当初他们生在山上，随着爷爷的脚步，从山野一起走到了现在的小区里。好几年的时间里，他长得并不快，一直没有开花的意思。既不像那些娇小的四季桂不分时节的开放，也不像那些人工培育的满树花繁。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我们在怀疑他能否开花，爷爷总是有信心的，只是觉得桂花树少了时日，缺乏积淀，只要假以时日，总会有那么一天的。此话不假，今天终于印证了他的话，这让我依然相信某些理想是需要坚持的，虽然很多时候我们被社会给挤压得变了形，在岌岌可危的土地上各自艰难的应对着，完全没有能开花的意思。

在这个桂花迷离的季节里，他的出现无疑是微不足道的，那几朵寥寥的花并不能撑起一片香氛的浪潮，但在我的心里，却是感到了一阵兴奋的。一棵桂花的价值，很多时候都被我们定义成花开，没有花，那跟一株其他的不被我们重视的树有什么区别，甚至他长得又慢，有多少人有耐心去等待，又有多少人愿意去等待。不开花的桂花，我们还会去爱吗。当我们已经知道了他是桂花，我们是选择等待，还是选择放弃，或是选择一株市场购来的优良品种？这来自山野的桂花，带着属于他的野气，未经驯化，他自然不会循着人的意思去发展，也许他也有着属于他的坚持和独特，为什么且又凭什么要按照我们的意思去发展？

他不是充满喜气的丹桂，也不是琼花满树的金桂银桂，只是一棵生长在山中，却被移植到人群中的野桂，白色的小蕊并没有惹人眼球的意思，淡雅高洁，不曾充分表现出桂树应该被冠以的好名声。但他依然是我心中喜爱的桂树，至少我此刻已经知道，他是有能力开花的，只是他并没有把这样的愿望表现得太过刻意，只是长到了那儿就开出几朵，丝毫没有取悦别人的意思。我想告诉所有人，山野的桂花也是可以开花的，谁说出身名门才能绽放？她也想告诉所有人，在她静穆表面下依然装着一个白色的梦想，在此刻她证明了自己。这种证明当然不需要桃李成蹊般的往来，一朵就足以证明。

我当初曾经怀疑，那两个树池里面为什么不种白兰花，那样的树既可以遮阴，还能闻香，花朵优美，树形挺拔，生长迅速，开花极早。我一向急性子，对待什么东西都希望立竿见影，不喜欢等待，不懂得等待，没有长线的规划，只注重眼前利益。但逐渐的，我才发现我也是一株山野的桂花，有着属于我最独特的品行，既不愿盲从，也不肯丧失我的本性。那么那几朵花也是就是我内心的写照，我更愿意相信那是爷爷在离开后留给我的启示，只要不期望一下子花繁叶茂，那么我就能在行走的路上，积累每一寸阳光，并在某个与收获同行的秋季里绽放出属于我一般大小的花。

那些经过选育的、受尽上天和人类恩泽的桂花，此刻成了街道的宠儿。但这不完全是一个好的讯息，虽然树上挂着“草木皆由心，何须美人折”的标语，依然有人攀折而去。如此看来，这显得寂寥的野桂花其实正好用她独有的方式保全了自己。没有满树的招摇，也就独自温文尔雅，不喧哗、不争势、悠然得开着自己的小花。虽然数量不多，但又是必不可少的，她需要证明了自己，才能带给人希望。

我站在二楼的阳台上，看着这一刻的花开，既想到了爷爷，也想到了其他在我生命路上给我关怀的人，虽然他们在我的成长道路上为我想了很多，以爱的名义劝导着我应该如何如何，但我却想偏执的做一棵野桂花，不求闻达，不思名利，绽放着属于我最真的色彩与芬芳。而能在这个喧哗而冷漠的城市里做一棵野桂花，又何尝不是一种乐事呢！

有一个歌里唱的是野百合也有春天，也许写歌的人正如此刻的野桂一样，怀揣着某种愿望，虽然出身野路子，但依然不能改变那骨子里的美好品质。但愿每一个渴望花开的人都能相信，野桂花也有属于自己的秋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