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晓彤

一

深冬时分恰遇暖阳，风柔和，人精神。

前两天下过一阵疏疏的夜雨，涤去了让人烦躁的浮尘。花圃里的各色不知名的小花出落得袅袅婷婷；植物们也不再粗重地呼吸，似乎努力地缓释着一冬的压抑。

形形色色的人奇奇怪怪的事汇成了这个社会的万千景象。

程先生便是社区一怪。常年拎着鸟笼，养一鹩哥，出入如闲庭信步的程先生五十开外，方头大耳，虽五短身材，但面有菩萨相；稍显滑稽的是，一头乱发状似稻草－－－－这也是大城市里极稀罕的作风。一般而言，这里的中年人基本上会以秋雨式的发型为样板，然而此人却对任何诧异目光浑如不觉。

“你好……。傻瓜……”这声声如宫里太监式的尖叫引来了三三两两的闲人驻足，大家围着气定神闲的程先生戏谑起来：“鸟人鸟语，鸟如其人。好鸟，鸟好。哈哈”－－－－说这话的是素有急智常怀鬼胎的殷先生。此君年龄稍长，獐头鼠目，镶金架梁，因其瘦削清癯，平时面肃神凝，且常穿灰色中山装，令旁人难测其高深，甚有当年叱咤风云的春桥同志风采。

“我这鸟是灵鸟，不像你的‘鸟’－－－－－不会叫春”程先生的菩萨脸上显出似笑非笑神态，语气一如既往的不紧不慢。“哈哈，这个老兄就说反了，老殷这‘鸟’可不是吃素的”插话的是股票专家曹爽，因其做股票常不爽，故得诨名“曹不爽”。后来不知谐音关系还是以讹传讹因素变成了“草不生”。对此曹先生一概是假以辞色并嗤之以鼻的。所以一般人不会直呼其诨名取乐。其实这“草不生”长得相貌堂堂，且能言善辩，纵论天下之术颇得诸葛之神髓。

“嘿嘿，人家说‘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如今春天没到，草倒生出来了？”老殷一边嘻嘻哈哈一边发烟，都是熟人，见者有份，一圈下来半包中华烟已不见。

“非奸即盗，你这家伙有问题”曹先生故作正经，伸出两指说：“第一，发现最近有打扮妖冶动作夸张的不明女子频繁出入你家，而且年龄是你女儿辈的；第二，发觉你近来修面频繁，毛发全乌，中山装改成休闲衫，牡丹牌改成中华牌，神色诡秘，有发春迹象……哈哈你老实交代怎么回事？”

“看来你有克格勃的潜质哈哈”程先生进来插科打诨。望着在众人的哄笑声中有点不自然的殷先生，程先生显然存心为之解围。

“跟你们说件特大新闻，黎辉家楼下的‘包打听’老太婆昨晚弄出了一件极为好玩的事情，你们一定不敢相信。”程先生说这话时故意卖个关子，顿了顿。众人也不以为意，那老太婆极絮叨特热情，世事皆洞明；虽已七十高龄，却是政府的耳目、资深密探，身负重要领导职务－－－－居民小组长。

她能有什么有价值的新闻？无非是那个倒霉蛋遇上这媒婆似的人物，被揭了短而已。这种女人家才关心的事情，男人们是懒得过问的。想当年那么聪明绝顶的黎辉也差点马失前蹄，所谓惹不起还躲不起么。大家抱着避之不及的态度不甚追问。再说互联网时代，什么杀人放火鸡奸轮奸的闻所未闻的事铺天盖地，人的感知神经已被冲击得极麻木，远不如讨论股票来得起劲。

然而，这确是一件让全体在场男人大跌眼镜、继而匪夷所思、再又引发臆想高潮的有趣事件。

事情是这样的：“包打听”的老伴两个月前因偶感微恙而暴毙，一向乐观结实的他走得如此之快确实让人猝不及防，邻人哀矜之余同时也感叹人生无常。中国人信奉死者为大，尽管很多人讨厌“包打听”生平为人，尽管老头子生前也常常助纣为虐－－－－比如深夜将粗心小伙放得不规范的自行车轮胎戳破；比如匿名检举隔壁秃子非法买卖狗皮膏药……但这些毕竟不是大奸大恶，人死之后这些细末枝节也就不足道了。人们反而念其伉俪情深慰唁有加。事实上老头子一死，“包打听”的确表现得超乎寻常的哀痛无助，日不思饭夜夜啼泣，几欲肝肠寸断。如此捱过七七四十九天，烧纸，祭祀事必躬亲，不肯乱了仪式坏了规矩的她已是憔悴不堪奄奄一息，按她话说，便是要追随老头去也。

光阴荏苒，她依然故我，也难得露面。邻人时闻婴声，虽觉哭状有异，但也不便妄加猜测，毕竟人有悲悯之心。就连隔壁曾被其诬的秃子也生感慨：老太婆虽心如蛇蝎，但对自己老头子确实情深意重可谓后无来者。

直到昨晚子时，突有警灯闪烁，若干警察全副武装如临大敌叩开“包打听”独处之闺房，才惊起众邻酣梦。初以为斯人已香消玉殒，估计是：芳草不倚侯门，孤魂再落破瓮，否则怎么会有这般动静？但出乎大家意料的是，眼前老妪却面含残红眼露秋波，身段也有些小姑娘般忸怩－－－－虽然她身如油桶，肤如橘皮已无女人遗韵，但这般滑稽光景恰如光棍误入梨园世家，堪称今世视听绝版。

原来“包打听”绝非马列主义信徒，老伴在世时，摄于世俗道统，所以外表如住家尼姑古井无波。甫一孤零，便觉落寞难耐。于是老妪聊发少女狂，心有千千结。恰好此时有右邻租客，壮男，面常油亮，衣常簇新，狎一轻佻女子同居。这男子惯于昼伏夜出，疑为以赌为生。可能是手气不好，一时又调剂不到寸头，这几日晚上不得出门。奈何好赌之人，如有毒瘾，一旦落空，如坠地狱。正愁夜长难熬心头抓狂不得要领间，却于灯火阑散处瞥见凄惶不胜依依的“包打听”。于是眉头一皱计上心来，婆婆长婆婆短，把个素来不相与谋的她哄得五内生春四骸皆酥。遂以母子相称。

然而夜夜相对，言语抚慰毕竟如隔靴搔痒。男子既要敷衍同居女子又要维生，柴薪已是告罄，穷蹙之状日现，乃编造理由若干并装作漫不经心口吻商量借资千元。但殊不知“包打听”是何许人；待得此时，早已看出端倪，换作别人问其借钱，等于就是与虎谋皮。而此刻的她似乎毫无城府，满口应承，简直跟平时的抠门藏拙作派大相径庭。既然两相款曲均已领会，老太便稍施伎俩，扪心呼痛，作楚楚可怜状；这干儿子是江湖混人，什么阵仗未曾见过？如今得了好处，更想着日后的计谋，于是抖擞精神，使出浑身解数，一边虐弄累累老奶，一边谀辞连连：好奶，从未见识过有此好奶也……

这“包打听”经此一播弄，犹如被打通了奇经八脉，从此“乐不思鬼”；将满腔柔情，化作一泓春水，竟生出了要和这男子共度余生的念头。但常言道色令智昏，这“包打听”也未免太不自量力，不想想自己已垂暮之年，且靠着微薄的退休金度日，人家一花花精壮男子，行苟且之事乃权宜之计，何况身边还有如虎狼之妖妇，如何能得以长相厮守呢？这世界奇就奇在总有妥协，一群王八纵有千面万相总是姓乌。这三人居然谈判如何禅让后位。最后以“包打听”正式过继男人为儿子，死后即让其继承房产为条件，实行一雄二雌和平共处。

如此，外面的世界虽然寒风凛冽，三人的蜗居却是莺飞草长。白天时而有大悲咒飘入楼道藉以超度亡灵，晚上却是亵声不止一地鸡毛，由此彰显了人鬼殊途的区别。然而好事总是难以圆满，半路上杀出程咬金。老太婆居然还有个亲儿子，说起来还是前夫的（由此可见老太心机之深）。之前对死了老头具备鳏寡孤独资格的“包打听”有所图的这对狗男女顿觉不妙。亲儿子的出现打乱了平衡，也是利益的焦点－－－房产的归属出现争执。于是讨论未果的情况下，儿子毅然报警，这才使大家有机会知道此事的始末。

最后在民警的教育下，一直在组织内的“包打听”终于觉悟，两男女租客也被严厉警告。所有荒诞情节终成南柯一梦。

小区花圃里聚拢过来闲谈的人越来越多，跟着描绘的人越起劲就越离谱越无稽。最后听到的结果是：70岁老太婆怀孕了，乌鸡变成了凤凰；干儿子说她白虎星，底下居然无毛；亲儿子和干儿子发生火拼，老婆娘和小婆娘争风吃醋；于是此时正在派出所调解……

原本从老婆那儿听来的程先生只想博众人一笑，可不想继续讨论这档事，见人家说个没完就想走。曹先生要看股票也不能逗留。唯殷先生若有所思，打了个招呼，说要去黎辉家拜访。没了这几怪搞噱头，场面也就渐渐冷清。不一会儿，只剩下几个太极老人在那儿兀自舞弄天地玄黄。

－－－－－“你好。。。。。傻瓜。。。。。”远处鹩哥尖锐的叫声让空气抖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