翅骨

捧心西子 | 楼主 |2013-01-05 16:46:17 共有0个回复 1250次阅读

<<0.

如果这真的是一场梦一样的空幻。

她在浴室里装了一面大大的银镜。

浴室是一个很复杂的地方。墙上是整齐镶嵌的浅灰色瓷砖,很贴合她时常冰冷而暧昧的态度。她在装修时怀着某些难言的情绪选择了纯黑的大理石地砖,光脚踩上去便能映得肤如凝脂光鲜水滑,看上去像是悬浮在不见底的坑洞之上。这未知的存在将光线都拉扯进去,天花板上的吊灯像是多年前公共浴室里铁丝缠绕的防水汽灯,就像一只光明的虫茧,简单粗暴的光线向下放射又在脚下聚集,裹住了赤裸的躯体。

现在一只茧变成了两只。浴室不大,那镜子几乎占据了整一面墙壁,平整光滑如一面倾泻而下的瀑布。似乎是一个平面分隔开了完全对称的一片空间,分隔开两个面面相觑的赤身站立的女人。

浴缸里温热的水袅袅化作一片迷蒙的雾气漫延开来,她痴迷地流连着自己落在那具身躯之上的眼神,直到镜中的女人被湮没于一片氤氲和不舍眼神之中。

<<1.

在破败城市的中心,人们行走在被霓虹灯和广告牌遮掩下躲闪着的老旧建筑之中,蒙了灰的头层牛皮鞋匆匆踩过下水道边混着孩童尿液的污水,散发着过浓真我香水味道打扮入时的妇人坐在街边烤鱿鱼的摊位旁,就是刚刚有个流浪汉一般的拾荒者坐过的那处。

所有人都有着一模一样的面孔,枯黄焦躁面无表情,眼神呆滞着,血丝在眼白中纵横交错像爆炸设施中每每必定出现的红色线缆。似乎静下来就能听到无处不在滴答滴答的时钟分秒针在走动,十、九、八、七……倒计时结束后,将是一地爆裂的眼球,喷溅的血液、洒落大地的混合着玻璃体的房水。

可他们看起来毫无分别。

他们都有着微微下垂的眼角和略有些肥大的鼻头、翘起的上唇,他们都消瘦而高挑,肩膀舒展而腰背微弯。

她行走在人群中,惊惶且畏惧于任何扫过她的眼神,羞于见人却不明原因,小心翼翼躲闪着所有面对面的相遇,身形瑟缩,仿佛在经受难言的羞愧和耻辱。

她早有预料,这世上所有的他人都是一样的。

尽管早已不再时常被面带感慨语中哽咽着回忆起,但是的确存在过这么一个夏天,在柏油马路和塑胶跑道蒸腾起的热气中、在烈日曝晒之下扭曲着虚幻着,就像中暑之人脑海中转瞬即逝的偏执臆想。

她和他在出租车后座上,在后视镜里看不到司机向后瞄的眼神的地方亲吻。他的唇舌太过沉迷,像一条无法自控的鱼在她口齿间挣扎跳动。她略带不耐伸出双手按向他的肩膀,微微用力试图将他推开,却在他锁骨尽头肩胛之上触及了一处隆起的骨骼。那种突兀的坚硬硌得她很痛。

她忽然忘记了自己的目的,停下了动作。直至最终他喘息着从她唇上移开,正对上她略有些迷茫的怔怔出神的眼睛。

有个夏天的傍晚她见过他赤裸的上半身,并未带一丝情欲色彩,她只是痴迷的望着他宽阔肩膀处,在那两根脆弱却依旧挺直的锁骨尽头圆润地突起的骨节。

她被冥冥之中清晰地指示着——那是不完整的。它原应该作为根基,在它之上完美的生长着一对硕大的羽翼,就像是那种西方神话故事里被人们慷慨想象所赋予了一切纯洁与美好的宗教生物;就像是印象里某种羽翼宽大的鸟类,腾飞而起时霍地向两侧伸展开,羽轴羽根羽片鳞次栉比紧密排列,光滑柔软却坚硬到足以顶着狂风翱翔。

她莫名痛苦,仅仅是作为见不得一丝不完整或次序混乱的偏执者,无力挣扎着却从未见过那对本应存在的、沉重却如此真实的翅膀。

那夜他们相拥着入眠,她把头枕在他的肩旁,如此鲜明感受着那块多出的骨节就贴近着自己的脸颊,莫名就觉得如此沉静安逸,好像终于能在梦中重新听到飞翔时翅膀与风和云温柔亲吻激烈缠绵的声音。

这世界那么大,人那么多,他们各不相同且素不相识:多少种可能没能出现,多少人没能相遇过最让他们动心动情不能自己的另一个人——许久之后的某一天,他怔怔看着自己在水面的倒影出神,因为最为莫名且短暂的感伤遗憾之后的那些时光里,他渐渐长长而不愿去触碰的头发就像当年的她,一样微卷、发梢略有些枯黄、长度恰好能在赤裸时盖住他们嶙峋瘦削的肩胛骨。

已是多年不见。

似乎爱上了一个人就会想要变得和她一样,至少越像越好。当年最为动心的部位可能是纤长白皙柔弱无骨的手指,可多年之后回想起那些时光,轻声说着:“我爱过她呀”,却无论如何都记不清爱人的一颦一笑时嘴角眉梢的弧度,一个回眸转身时飘摇曼妙的姿态——终究只能隐约感受到她穿越时光依倚在他怀中微微喘气时温暖而湿润的鼻息。

他留不住爱人,他承认也接受了。可他要怎样才能留住那些记忆呀,那些分分秒秒已成绝响的瞬间。他好想再见他爱过的人,可是世界那么大,天涯海角又要去那里找寻呀,她也早已杳无音讯。

他对着水面上自己的倒影却又微笑。

——“我终于找到你了。”

至此他化为嫩黄花心的水仙在水边丛生。

每一个爱人似乎都会最终变成同一副样子,时而热切时而倦怠,尽管所谓的粘腻的某种情感有增无减却只会让她终于厌恶。他们是因何终而变得真挚却无甚趣味,因何温柔却忠诚,她并不知晓,但也不愿意多做探究。

没有新鲜感、百无聊赖。生活开始变得像循环往复却不够优美的十四行诗。

那就再找找看——直到有天她以为再也找不到与众不同的人。

周围有一群又一群人经过,她只能在林荫道中间站着找不到方向。哪一处方向的尽头看起来都有门,每个与她擦肩的人穿着不同的衣衫,面带不同神色,细看之下却都是同一副模样。

瞧,我早就告知与你的——这世界所有的他人都并无不同。

<<2.

像是酒后的夏夜街边的晚风,又像是偷欢者缠绵于动情的肉体——她被某种无法感知的诡异事物渐渐包裹,层层纠缠,它们无孔不入与她身体的每一处紧密相贴紧,让她几近窒息——直至她发现自己走到了路的尽头处,一扇玻璃门顶天立地像是擎天的支柱,门后是一片沉沉无尽的黑暗,映着她身处明亮之处的清晰倒影。

像一面巨大的镜子,镜子里的人一丝不挂的身躯上有着一样的看起来温柔却怯懦的下垂眼角、一样肥大的鼻头和低矮的鼻梁、一样丰满却给人以淫靡幻想的唇,消瘦而高挑,肩膀畏缩着身躯佝偻着。

她曾经只是没能想象到,原来所有的他人都是自己。

可是,不管是出于安慰寂寞或是迎合热烈,生活总是要继续的。

有个她出现,在玻璃门后冲她微笑便将她俘虏。

她们或是赤身站在漆黑如夜色的大理石地板上,或是交缠于宽大而冷硬的浴缸里,温热的水激荡而起又迅速跌落,水雾蒸腾而上盘旋于汽灯周围,暧昧了一室洞明的灯光。体液的交换伴随着肉体的碰撞和愈加急促的呼吸,几乎可见的热气、水雾、迷魂的香气与雾霭纠缠交织,它们附着在那面镜子上,分隔开了镜里镜外两个世界。

温度就渐渐冷却了下去。她艰难而不规律的喘息着,乌发散漫于水中,眼角濡湿开大片盈盈发亮的水光。

她缓缓将纤长白嫩的双手从自己的身体上下抬起,偌大的浴室已然狭窄到只剩曾经的一半大小。她美丽而大胆的爱人,被模糊到看不清轮廓的镜面分割在了空间中虚幻的那一方。

她闭上眼睛慢慢将自己沉浸在水里。整个世界都寂静而空虚下来。

我也早说过,世上所有的他人都是自己。那个时候听到的你温和而平静的冲我一笑,如今想来必定该是从未信过我。

<<3.

自从你生而为人,长了双健全的明亮的眼睛,便注定要用一生去与它斗争。

是的,斗争于眼前所见同心中所想,斗争于其能力的局限和生命的无限,斗争于目所能及和世界的宽广。

你是被自己骗了。

那些你爱过的人,无非都只是自己的倒影。

是有这么一个夏天,但那都是很久远之前的事了。

从浴缸里站起后她用浴巾裹紧赤裸的身体,侧躺在床上玩弄了一会儿手机,在夜深时自然而然沉沉睡去,睡时双臂环绕着自己,看起来格外缺乏安全感,一脸的惹人心疼。

睡时保持的姿势是她用手轻轻抚摸着自己的光滑细嫩的肩膀,丝毫没有意外的在肩头发现了令人心动又心碎的突起。那么脆弱却又坚硬,它存在于那里,明显到不能被忽视。

似乎那夜她做了个很长的梦,醒来却支离破摔只剩下片段。记得最清楚的,是梦里她站在那片熟悉却陌生的废墟之中,不知自己要去向何处,而四下望去触目皆是破碎与死寂。

她轻轻抖动翅膀,像站在世界的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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