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

捧心西子 | 楼主 |2012-11-30 13:44:04 共有0个回复 588次阅读

(一)

“累和苦”是父亲一生的写照,也是他一生的总结。这可以从他写满沧桑的脸上读出来。

父亲很相信“命”。命运决定着他这一辈子只有劳碌的份。像是前辈子欠下了什么来还债似的。原是大都市出生的父亲偏偏生不逢时,遇着战乱年代,食不果腹的全家不得不四处逃亡,身为独子的他也逃脱不了送人的命运最后被一个人贩子带到了一个山沟沟,以十块大洋的价格卖给了一个寡妇,这个寡妇后来成了我的奶奶。那一年父亲才7岁,同父亲一起被贩卖的一批人中后来都陆续找到了亲人,唯独父亲像一只找不到妈妈的小蝌蚪。去问那个人贩子,也许是怕招来麻烦,无论如何也不愿开口说出真情和交出字据,后来那人贩子把这一切关系到我父亲前途命运的秘密带进了棺材。父亲的身世也永远成了一个谜。年幼的父亲对自己被贩卖的过程连一点记忆都没有,唯一的印象只记得自己出生福州,上有一个已嫁人的姐姐,父母为了少一张吃饭的嘴,以带他探望姐姐为借口,在船上狠心地扔下他,然后坐着“乌烟船”一路来到这里的。父亲总是说这一切都是命。

奶奶在她年纪轻轻还未来得及生育时就守了寡。看重贞节的奶奶硬是不愿再嫁,就买下我父亲作儿子传宗接代。孤儿寡母相依为命,却常常遭到村人的排挤、歧视、欺负。性格倔犟的奶奶为自己拥有一份生存的权利艰难地抗争着,以一种动物的本能母鸡护仔般呵护着她的儿子、她的希望。而生活的重担也残酷地落在父亲的身上。才十一岁的父亲就开始下田种地、犁田、耙地、插秧……弱小的肩膀过早地负起令人难以置信的重担。而缠着“三寸金莲”的奶奶则一步一挪地担负起操持家务,为父亲洗衣、做饭、送饭的重任。

父亲在超负荷的重担下像一只春笋一样以顽强的生命力向上拔节着,并在接近中年时娶了我母亲。在那个食不果腹的岁月里,母亲在我之前生下的两个女儿都夭折了。沉重的生活和不幸的现实过早地夺去了奶奶的寿命,她未能在我母亲身上看到她的寄托和希望,未能等到我出世,就含恨地闭上那双期望的眼睛。

伴随着那个劳而无获,半饥半饱的年代,贫寒而穷困的家露出了一丝曙色,父亲在我身上似乎看到了希望。他把这个希望驮在背上顶着烈日严寒狂风雨雪春夏秋冬地出现在阡陌田野林间洼地。

作为“外来人口”的父亲决定着他在这个村中的命运和地位。这种特殊的地位把他养成一逆来顺受的性格。无论别人如何无理取闹,自己再有道理也不与人争执,总是赔着笑脸,决不与人脸红脖子粗。他总是说:“让人三分,何等清闲”。但是父亲也有不让人的时候,那是当有人侵犯到他的宅基地、责任田、自留山等赖以生存,被他视为生命的领域时,他是不会让步的,哪怕和你拼个你死我活也要维护自己的利益。

一辈子受苦受穷的父亲唯一令他欣慰和自豪的是生下我们四个兄弟,这不仅替他的母亲圆了秉承香火,传宗接代的心愿,也为他日后挺起腰杆做人奠定了基础。他丝毫不认为儿子多是一种负担,而认为是多子多福,人丁兴旺,好命。一点没意识到这近乎是一种灾难。果然,自认为多子多福的父亲脸上的笑容还没消失,就立即笑脸变成了哭脸。随着儿子一个一个长大,摆在面前的问题越来越严峻。住房成了问题,儿子等着娶媳妇,而人肉一天一个价。刚刚摆脱贫困、解决了温饱,从十一岁就下田如今已年近八十,基本丧失劳动能力,躬身向土地朝拜了一辈子,不沾烟不沾酒,赶个墟还要从十几里外赶回家吃冷饭,原想老后能够脱下蓑衣斗笠,扔下锄头犁铧,吃上不掺地瓜丝的白米饭的父亲,面对严酷的现实,终于意识到那只是自己的一厢情愿,有时竟无奈地仰望长空,痴痴发呆。不得不继续披上蓑衣扛起锄头挽起裤脚,迈着蹒跚的步履,踉踉跄跄地向着那贫瘠的土地弯腰施礼,企盼土地公公额外开恩,再施舍些什么给他,帮他了却那未了的心愿。尝尽人间酸甜苦辣,饱经风霜的父亲,依然看不到这日子何日是尽头。

(二)

父亲的“抠”是出了名的。并是全村“公推”的。从我记事时起,父亲就以“小气”而闻名。家里的经济大权全由他一人独揽,集“会计”“出纳”于一身。不论添置生活用品、生产工具和盐油酱醋都是亲自操作。油是定量的,限制在每月一斤。味精限量使用,肉是每月一次,拣最肥的买,切成三指粗,并采用“炖”的方法,取一只缸,装满水。加黄豆和大量盐巴是为了更有“配”。熟后便唤我们这些仔“爱吃肉赶快吃,吃到畏”。当我们几兄弟争先恐后吃得喉咙抗议要往外呕时父亲才招呼母亲来吃。但他自己并不吃肉,而是吃些黄豆喝些汤。我们总以为父亲不喜欢吃肉,后来才知道是舍不得自己吃。

村里人说父亲一辈子最高一天未赚过二十元的“软”钱,他的钱都是从锄头柄捏出,田里种出,山里挖出,汗里换出,嘴里省出的,恨不能一分劈成两半用。有一元想积十元,剩一百想存一千。吃的盐巴都是一包一包的买,生怕多吃了。味精是宁缺勿剩。钱一进他的手就舍不得往外掏,实在迫不得已就一角一角地抽,手还颤抖着,象抽他筋似的。一次我要交学费,给他说是十二元,父亲一元一元地抽了半天,甚至捏着钱的手伸出来后又条件反射般地缩回去,心有万般不甘,嘴里还一个劲地追问够了没有,生怕我捞了他的外快。

一年里,父亲几乎没正儿八经地休息过。哪怕是下雨下雪这样的坏天气他也要利用这时间编簸箕、修猪舍。一旦没事干,他会像着了魔一样心神不定、坐立不安,站也不是坐也不是。长期的体力劳动使父亲很少生病住院,偶有伤风感冒也舍不得打针吃药,而是煮一碗米粉汤,放上两只辣椒,直吃得浑身冒汗,嘴里辣得“唏唏”地吸气,再捂住被子睡上一觉,第二天又上山下田去了。由于长期的劳累和年龄的老化,父亲的体力也渐渐的不支,并落下了支气管哮喘和关节炎。一到晚上,父亲就喘不过气,难以入眠,甚至一夜坐到天亮。每逢阴天或下雨,关节炎也给他带来很大的痛苦,一发作起来就龇着牙,裂着嘴,脸部肌肉一阵阵地抽搐着,“啧啧”地呻吟着,有时还会“哎呦,疼,哎呦,疼”地直叫唤。

为了维持整个家庭的开支和攒钱给儿子娶媳妇,父亲总是舍不得吃舍不得穿。为多挣几个钱,他把平时烧过的木炭用铁钳从灶肚里一个一个地夹出,再放进瓮里封口闷熄,积少成多,然后用竹筛过滤,筛去杂碎粉末。每次过筛,黑黑的碳粉都把父亲“包装”成包公,只剩两只眼睛是白的,一眨一眨,像夜里的一只黑猫。

一次我女儿满月“讨酒”,父亲挑着他平时积攒的木炭到十几华里的镇上卖给打铁人家,凑着换回一挑酒菜,足有八九十斤重,拄着根树枝,蹒跚着一步一拐地朝门口走来。他的目光无神而黯淡,表情漠然而痛苦,脸上读不出半点喜事的喜悦。当担子从这个肩换到那个肩时,我清楚的看到父亲脸上的肌肉也跟着痉挛了两下,嘴里“啧啧啧”的叫唤着。我知道父亲的关节炎又发作了。看到父亲那痛苦的表情我忍不住眼里一片潮湿,喉咙里像被什么哽着似的。我埋怨父亲说:“阿爸,你干嘛用挑呢,叫拖拉机载回来就是了。”

父亲说:“搭拖拉机要两块钱。”

就这样,为了节省两元钱,父亲硬是饿着肚子挑着重担走了十几华里的山路。回来后端起冷菜剩饭津津有味地扒了起来。父亲赶墟,从来舍不得掏半分钱上馆子,连个包子都舍不得买,哪怕是过了下午二三点也要回家里吃。最破例的就是买粒糖果放进嘴里慢慢含着骗骗肚子。

父亲来到这个世界,严格上说不是来做人的,更不是来享受的,倒像一个被发配、下放到人间来修地球的“犯人”。他忙碌、节约了一辈子,为的却是给他的子女娶妻生子,成家立业,秉承香火,传宗接代。父亲好不容易完成了他的使命,在疲惫不堪中,长长地舒了口气,放下了心上的那块石头,在春天的一个下午,很满意、很知足、很安详地走了,脸上写满了笑容和幸福。

标题:父亲
网址:https://u.sanwen.net/subject/1005429.html
标题:
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