瓜地

广西有个名叫风瑟木美的女孩，在博客里被称为“小诗仙”，开博三年写下一千三百多首诗，平均每天一首多。这种坚持很叫人敬佩。更让我没想到的是：她“工作繁忙，每天晚上睡不到六个小时”，“我家里没有电脑，文章都是到网吧写就。常常写完再管理一下圈子就得下线，……”当时，我读到这段文字心里好一阵颤动。她这样日复一日地坚持写诗为了什么呢？“除了以前在学校时发表过一些，这三年来写的诗从没投过稿。写作不求发表。越爱诗就越不想让它们沾上功利。遇过不少诱惑，我都严厉地拒绝了。”她写诗，爱诗，在她心里，诗的圣洁就像她二十多岁的如花生命。而在她痛苦甚至绝望时，她庆幸：“幸好还有诗歌。”

我国是一个诗的国度，诗的历程漫长而辉煌。进入二十一世纪，在一栋栋高楼耸入云天的时候，诗歌的象牙塔却日益变得矮小，灵光不再；购买住房的人排成长龙，诗歌的象牙塔前却罕有人影，而那罕有的几个人影，除了写诗的，几乎没有纯粹读诗的。为什么诗歌会败落到如此的地步？这个盘根错节的问题，许多思想深邃的大家们已剖析过无数回了。我这里只想说的是：既然诗歌已是一棵只还挂着几片枯叶的树，为什么还有数目不少的人在此长年坚守？

我不知有多少次看见这样的文字：“诗歌是我心灵的呼吸。”“我写诗是为灵魂找一个呼吸口。”不错，诗歌是属于心灵的，而在生活中被撞击被呛水被撕裂的心灵的述说，自然会选择最心灵的语言，诗歌几乎是大多数心灵倾诉者的首选。诗是最精粹甚或最精髓的文学形式之一。“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我却用它寻找光明。”这首许多诗歌爱好者随口就能诵出的《一代人》，不就是诗人在“黑夜”中对“光明”这一“灵魂呼吸口”的寻找？

“ 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证，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铭”，北岛的《回答》写于1976年，但这两句诗在人格理想这一层面上已不再仅仅属于那“一代人”，书面上或生活中的一次次被引用，就是这种人格理想在今天生活中的一次次延续。为什么不是“卑鄙是卑鄙者的墓志铭，高尚是高尚者的通行证”呢？社会还伸不出一只道德的巨手来做这样一个翻转。十年动乱是如此，今天也似乎没有变成一个清亮的童话：“卑鄙”依然四处通行，“高尚”往往被甩进坟墓。当我再一次看见有人引用北岛的这两句诗时，我看见了无奈、激昂、愤怒，也看见了一种乌托邦式的坚守。

我这里所说的“乌托邦”，是指站在现实的角度以积极的态度来看待的一种理想愿景。把这种理想愿景变为实现，无疑有值得去尝试的价值，但应当清醒地看到一个“有着至美的一齐，没有纠纷”的“理想国”是无法在大地上建立的——或者说几乎是无法实现的。正因为其无法实现，这种理想愿景就更吸引人，使耽于幻想的诗人们更抛弃一切的向往。我们也需要这种向往，因为这种向往是一种生活态度的升华，是一种人生认知的提升。乌托邦式的坚守，是美好的，也是悲壮的。

“从明天起，做一个幸福的人 ” 海子一直都在渴望倾听远离尘嚣的美丽回音，他与世俗的生活相隔太远，甚而一生都在企图摆脱尘世的羁绊与牵累。因此，在海子的心里，“幸福”是很简单的，愈简单就愈纯洁，愈纯洁就愈美好，“喂马、劈柴，周游世界”， “关心粮食和蔬菜 ”“有一所房子，面朝大海，春暖花开”，这不是一个平常百姓对物质生活的简单渴求吗？但是这一切的渴求，都要“从明天起”。这个“明天”很近也很远，但是最终还是很远：超越现实的冲动和努力也罢，审视个体生命的终极价值也罢，基于“某种价值理念”的所有具体物象都在“明天”的站台上遥不可及。“我只愿面朝大海，春暖花开”，诗人的“只愿”越是强烈就越呈现出一种理想的色彩，海子这所罩着理想色彩的“房子”不是一个“乌托邦”？他心灵中对摆脱尘世的羁绊与牵累的渴盼不就是一种“乌托邦式的坚守”？

“乌托邦式的坚守”是一种生活理想的坚守，一种人格理想的坚守，最终是对心灵纯洁、自由的坚守。对于一个诗人而言，这种坚守就附体于诗。

无论社会怎样发展，无论物质生活会怎样的富裕，只要诗歌不死，这种“乌托邦式的坚守者”就会一茬茬的存在。一个精神或信仰被物欲冲击得衣不蔽体的时代，我们需要这种坚守。当然，我这样说并不是说诗人们的坚守就像站在雪峰顶上的美女一样高贵，如像打麻将斗地主一样，诗人们写诗也是“打麻将”“斗地主”，只不过他们用的是在组合中灵光时现的方块字，而不是哗啦作响的麻将或者扑克。这种坚守越是与日常生活连在一起，就越显示出并不高贵中的可贵。生活的潮流可以淹没诗人们的身影，但不会淹没他们的灵魂。这就是“乌托邦式的坚守”可贵的意义之所在。我引用风瑟木美这个小女孩的几句诗来结尾吧：如果一首诗是一个人，多好／在我的指尖抚摩中，如果他能应和，如果他热泪盈眶／我将不再怨恨生活的欺诈／我知道我的诗稿会作古，但如果是人，就不会／他被岁月雕刻，被黄土珍藏／纵使有一天 他走出了世界／也走不出我们心灵的偎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