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人老鲍的空间

【被历史遗忘的历史】系列纪实小说之二

--1959年鲍屯大队的春天（十二）

作者：鲍屯村民--鲍伟

当被一条大鱼累死在水中的鲍连海被众人好不容易七手八脚抬上岸后，所有的人都不约而同地想起他刚刚被饿死还不到一个月的父母。如今他父母尸骨未寒，而他家这根可怜的独苗今天又被淹死了，这让咱们回去怎么跟他那老婆和只有几岁的闺女交代呀？如果他老婆要是说你们都能好好活着回来，独他一个最会凫水的淹死了，是不是你们成心谋财害命吗？想到此处，大家全都拿不定主意，用怯怯的眼神呆呆地望向一时也不知如何是好的生产队长许光钱。略一迟疑的功夫，只见许光钱无奈地一拍瘦到只剩两根骨头的大腿，深深地叹口气，带着哭腔嘶哑着干涩的喉咙说：“我日他奶奶地，你不好好地捞扎藻，狗日地充什么能去逮这么大一条鱼。你狗日地就不知道凡是长得年成长的东西都会成精的？你就不敢说这条大鱼没有成精，要不然它怎么能要了你的命？”许光钱一边用因为干瘦而形同鸡爪似的两只黑手扒拉着鲍连海身上的杂草和污泥，一边又对着不知道帮忙还傻站着手足无措的社员们怒吼一声：“都日他娘地死绝了，还不赶快把他洗干净了给他穿上衣服，难道就让他这样光腚啦撒地走喽。”一边又抬起头对着天上依旧毒辣辣的太阳自言自语着：“日他奶奶地，这年头哪里还有不死人的地方吗？躺在在家里的炕头上就不死了？还不是天天照样死人。也好，你死在这里就是公伤，回去俺给你到公社里报个烈士当当，也不枉你死得光宗耀祖了。"

当大家争先恐后用那些破烂衣服兜了带着杂草沫子的湖水，为鲍连海仔细地擦洗他那只剩骨头棒子黑瘦的身体时，却怎么也掰不开他那两只紧紧搂住大鱼的细长如两根麻绳似地胳膊。许光钱慢慢地一边用手去抹他那因为憋气而怒目圆睁的双眼，一边哽咽着念叨着：“大兄弟呀，你就松松手吧，我保证这鱼谁也捞不着，我一定亲自送到你家里交给恁媳妇，谁要是敢拿一片鱼鳞，我就刕净他的刺让他不得好死。”可是不管许光钱怎样安慰地念叨，鲍连海就是不领他的情依旧双手紧紧抱住那条要了他命的大鱼紧紧不放，且依旧怒目圆睁地将一副越来越青紫肿胀的黑脸呲牙咧嘴起来。大家伙只能用他那已经湿透的衣服遮遮掩掩地盖在他的身上，就开始穿自己的衣服想着赶快打道回府。

“日他奶奶地，来一趟容易吗？我们谁不是都差点死在路上，不捞满地排车就回去，你们对得住死了的连海兄弟吗?今天少歇会，赶快捞满车子，好好睡一夜，明天天一明就回去。”在大家人心惶惶军心大乱时，还是久经沙场的老将许光钱能够拿得起放得下，顿时就让大家重整旗鼓，继续噗噜噗噜地下水捞扎藻去了。

终于在大家疲惫得要死怎么也睡不醒的时候，所有人干瘦到只有骨头的屁股上被人狠狠地踢上一脚。“日恁奶奶地，还没死的都给我起来，都什么时候了，你们就不怕太阳晒糊喽腚，也不知道家里现在又饿死几个了？赶快趁凉快走吧。”

等到鲍屯村头已经苦苦等待了三天的人们在太阳再次高高火辣辣地照在头顶时，那些已经走了三天两夜的突击队员们，终于一个个晃晃悠悠如喝多了老酒的醉鬼，在乡村那些因为干旱而尘土飞扬的大风裹夹的小路上，慢慢蹒跚着东扭西歪的脚步，带着四大车能够救命湖草的浩大战果，也带着一条人命的无奈归西的哀伤胜利归来了。

“我的娘呀··”只听人群中一个女人还来不及哭出的哀嚎，就一头扑在厚厚的尘土中昏死过去，那个女人就是鲍连海的媳妇翠花。此刻，所有人都不在等待车队的到来，而是七手八脚地赶忙窝腿的窝腿，掐人中地掐人中，慌乱中有人拿着一个破瓢就往翠花嘴里灌凉水。可无论怎样折腾，那个可怜的女人再也没有睁开眼睛看一眼他那为她用命带来一条大鱼的丈夫，也不再牵挂她那只有三岁无人疼爱的小闺女，就慌里慌张地去追赶她那还没有走远的公公婆婆和男人去了。

大家只是一阵早已见惯不惊地抹泪唏嘘，就默默等待车队到来，把鲍连海的尸体和他媳妇放在一起，然后用棍子撬开连海依旧死死抱住不放的大鱼，两卷草席，一个土坑就成了这两口子最后的归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