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人老鲍的空间

【被历史遗忘的历史】系列纪实小说之二

--1959年鲍屯大队的春天（十）

作者：鲍屯村民--鲍伟

在去小北湖的社员们走出村庄的当日午后，那些还能够走动但饥饿难耐的部分村民，就陆陆续续望眼欲穿地等候在村口，希望那些满怀希望打食去的“突击队员”能够满载而归。可眼看着太阳渐渐地从头顶匆匆划过一道看不见的弧线，以满脸羞红的姿态悄悄躲藏进西山的岩石背后；直至漫天星光中月亮也开始在云层中不好意思地躲躲闪闪，村口尽头的小路上依然是死一般地寂静，即没有风声的呼啸，也没有蛙鼓或者夜鸟的哀啼，只有那些饥饿到像秋风中枯叶般摇摇欲坠的黑压压的人群，满怀希望失望和着死亡交织信息的无奈叹息。这人群其中一个瘦小弓腰驼背且白发苍苍的一位、因为饱受生存重压而无法看出具体年龄的老妇人，那就是我辛苦辛勤以瘦弱肩膀苦撑起一个家族生存的奶奶。

因为在1938年日寇在鲍屯村大加杀戮时，我40多岁的爷爷也被日寇残忍地用大枪从额头射入的罪恶子弹夺去年轻的生命。而他留给我奶奶的就是一个常年瘫痪的婆婆，四个没有成年的女儿和一个8岁的儿子，此外还有三个没有成家的小叔子弟弟。好在当年我爷爷是一个勤劳致富的典范，每年都是挑一副货郎担子，走街串巷兜售从济宁县城贩回的日常用品，不知积攒了多少年月，得以置办下10余亩属于自己的土地。而为了给三个小叔子娶上媳妇，那十几亩爷爷留下的土地便在一次次小叔子娶媳妇的过程中典当殆尽。当给他们三个人全部娶妻成家后，土改运动便开始到来，让我奶奶一个家族因祸得福，被划成了贫农，而收购奶奶土地的邻居鲍玉金还没有怎么来得及享受土地收获带来的喜悦，就被套上地主坏分子的帽子开始游街示众。为此我奶奶常常心怀不安，总是认为自己就是让鲍玉金招灾受难的罪魁祸首。

及至1958年的时候，由于我奶奶的勤劳善良和勤俭持家，我那常年瘫痪在床的老奶奶不仅因为没有疾病缠身而早早死去，反而在我奶奶的尽心料理下，终年没有被硌出一块褥疮，而且更加精神焕发，并开始能够自己进食且能咿咿呀呀地说一些让人能够理解的话语了。我那四个姑姑也都长大成人并且各有归宿，我的父亲也在18岁时迎娶了赵王河西姬庄村一个善良美丽勤劳的村姑成家立业。在1958年的夏天，我的一对双胞胎姐姐整整5岁，我的大哥也开始蹒跚学步，牙牙学语中。可是一场人为加天灾的史无前例的大饥饿，也让这个本该幸福和谐的家庭惨遭不幸。

当年因为我父亲吃苦耐劳积极能干的工作态度，而被大队支部选拔为大队团支部书记，并被公社选拔为“共产主义青年突击手”，每天在公社帮助到各村开展扶贫救灾工作不能经常回家。而我母亲也因为当年生产队接受了一批【济宁鬃刷厂】通过公社分配的分拣猪鬃的任务，而和一部分妇女每天吃住在生产队的共产主义大食堂，也是两头不见太阳地辛勤忙碌。当饥饿彻底降临时，我的两个姐姐因为痢疾加上严重的饥饿，没有几天便因为严重虚脱而死亡。我那已经瘫痪了十几年都大难不死的老奶奶，也同样不能抵抗那难以忍受的饥饿，紧紧跟随着两个重孙女的脚步匆匆而去。我那遭受失去孙女婆婆和饥饿三重打击，曾经面对困难坚强不屈的奶奶也终于心力交瘁，在亲人哀伤地千呼万唤中昏睡不醒。只是在奶奶临死之前，突然睁大了没有任何神彩的双眼，慢慢看着围在周围的亲人，抖抖索索着干瘪灰白的嘴唇，气若游丝地慢慢问道：你们三个叔叔还没有回来吗？...然后一声无奈的叹息，便溘然长逝。而奶奶念叨着的那三个小叔子，是因为他们三个人都被选拔进了去小北湖的突击队，奶奶牵挂着他们外出的安危，在时刻焦急等待他们归来的黎明时，依旧是死不瞑目地揪心牵挂。

而在等待那些突击队员们胜利归来并能够带来食物的期盼里，还有几个无法坚持等待的老人慢慢死去。

等到第二天太阳照样红彤彤地升起，鲍屯大队的社员们在匆匆埋葬了那些死去的老人后，最为焦急揪心的依旧是望眼欲穿的苦苦盼望。直到又是一天无奈的叹息之后，才在第三天的午后，看到那些已经筋疲力尽东倒西歪的突击队员们，拉着四辆装满湖草的地排车，最后一辆地排车高高的湖草上，还躺倒着一个干瘦如猴被绳索捆绑在车子上的人。所有人都心头一惊，预感到那个被地排车拖来的人肯定是凶多吉少，而且从瘦小干枯的体型上，很多人都知道这个人可能就是那个最会游泳的鲍连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