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人老鲍的空间

【被历史遗忘的历史】系列纪实小说：

--1959年鲍屯大队的春天（九）

作者：鲍屯村民--鲍伟

从鲍屯大队到济宁城南的小北湖，直线距离大约有24里左右的路程，但是在快走到湖边的时候有一条新开挖宽约100多米的京杭大运河，那是人们走进小北湖时最难逾越的一道天堑。而要走有大桥通过的道路，就要走济宁西部的八里庙，那里有一座日本人当年建立的水泥大桥，也是济宁地区大运河上下几十里的唯一通道，如果走大桥就要多走50里的路程，这对于那些饥饿到几乎崩溃的人们来说，实际就是死路一条。而农村当年最先进的交通工具就是马牛驴骡驾驶的木质车辆了，而那些大牲畜早已随着饥饿的肠道化作不知被多少屎壳郎分享的美餐。于是人们决定走直线道路，就是从村南的杜屯大队到唐口路口，由坡里王大队到大运河边的孙杨田大队，如果河里没有渡船，那就拼了命游过去，反正怎么都是死，如果淹不死，就会有甜美的莲藕和鱼虾蟹鳖和各种水鸟作为美餐的诱惑在等待着。

经过反复比较挑选出的二十几个还能支撑身体正常走动的青壮年男性社员里，鲍连海可能是他们当中体质最差的一个了。因为他那本来就干瘦矮小的身体经过几十天饥饿的折磨，现在更是瘦到皮包骨头，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地步了。但他唯一的优点就是一个游泳高手，每年夏天的赵王河里，就是他一个人大出风头的天下。如果有不服的男人要和他比赛，那肯定是全盘皆输的。因为无论是水底扎猛子捉鱼，还是立起身子踩水前进，或是各种姿势地游泳，那简直是无人能敌，百战百胜。因此即使他现在怎样弱不禁风，也都是此次远征北湖大军的不二人选。因为在经过几十天没有粮食的饥饿折磨里，所有曾经强壮如牛的男人们，每个人都是骨瘦如柴，大风轻轻一吹就会腾空而起来个十万八千里的腾云驾雾的瘦猴了。

为了能够远征北湖胜利成功，鲍屯大队的社员们也为了能够有资格分享他们凯旋而归时带回来的美食，都纷纷捐献出辛辛苦苦采集来的树叶杂草和一些小鱼小虾，让食堂的大铁锅重新燃起久违的烈火，把那些此刻弥足珍贵的算不上食物的食物做成几十个菜团子，让那些肩负全村生命重托的英雄们饱吃一顿，其余的全部带上作为一天来回的伙食。

饱吃一顿杂草和树叶树皮小鱼小虾美餐的“鲍屯大队生产自救突击队”的队员们，在生产队长许光钱的带领下，满怀信心雄赳赳气昂昂地拉着四五辆破旧的吱吱呀呀的地排车，沿着村南那条不知何年何月被先人们一步步踩踏出的宽约一米的小路出发了。很快那些还满怀豪情壮志的突击队员们便开始混乱了队伍，因为几十天没有粮食的动物生活，让所有人的肠胃都患上了严重的肠炎或者溃疡。每个人都会几十分钟就要排一次大便，其实哪里是什么大便，只是一些没有消化的各种树叶加上绿褐色腥臭如尿一样喷泄而出的臭水而已，厉害的一些人就是褐红色带着血液的更加腥臭的臭水，只要一想放屁，就要立即褪裤子，否则后果将不堪设想。而拉完大便的第一感觉就是头昏眼花，眼冒金星的眩晕和心悸。那些没有排出的大便便在肠胃里翻江倒海，一阵阵难以忍受的绞痛和恶心，就会随着无法抑制的呕吐狂泻而出，一样如大便样的褐色绿色红色底掺杂斑斓，总是让人感觉气若游丝生不如死。

就这样一路不停地呕吐和排泄的远征壮士们，经过苦苦地挣扎，在太阳已经高高照耀在头顶的时候，终于满怀疲惫九死一生地来到了孙杨田大队东边的大运河畔。望着那些曾经宽阔波浪滚滚的大运河，此刻因为干旱而满是淤泥依旧宽阔的河床，所有突击队员们像是看到了胜利的辉煌，早已忘记十分疲惫几近虚脱的身体，嗷嗷欢叫着一溜小跑，将几两地排车顺着河岸一推，让它们如一匹匹受惊的野马 ，东倒西歪地以冲刺的速度一头扎进远远遥望的河床淤泥中。

等到所有人连滚带爬地跨进那些深及大腿的淤泥，艰难抬出那些淤泥中的车轮，怎样顺利过河又成为这些疲惫不堪人们的一道难题。经过简单的商议，大家决定只能把车轮放在车架上，人们在泥水中匍匐前进爬过去，边爬边把地排车架子推过去。经过费近九牛二虎之力，艰难爬过大运河深深淤泥后，当看到那曾经烟波浩渺的小北湖时，才看到即将干涸的湖水里人声鼎沸人满为患，所有十里八乡的饥饿村民还有大量的济宁市民们，就像一群群被饥饿驱赶的鸭子，在那些浑浊不堪的湖水里争先恐后地争夺每一片莲叶，扭打着每一支能够可以饱餐一顿的莲藕。看到此情此景，所有突击队员们都感觉心头一凉，就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有气无力地瘫软在地，嗷嗷地凄厉哭嚎起来：我日他奶奶的，我们来晚了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