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人老鲍的空间

​【被历史遗忘的历史】系列纪实小说之二：

1959年鲍屯大队的春天（8）

--作者：鲍屯村民--鲍伟

当鲍屯大队的社员们带着对秋天能够丰收无限的希望，来到那些刚刚被深翻3尺的曾经肥沃的土地时，却看到由于几个月的连续干旱，那些被深翻出裸露的土地表面，满是硬邦邦犹如石头般无法耕种的胶泥，而本应荒草凄凄的原野上因为深翻彻底剔除了所有杂草生存的机会，到处都是一片毫无生机的无涯寂寞，只是偶尔有一两只还没有饿死的饥鸟，在荒芜的土地上蹦蹦跳跳地寻觅着那些幸存的小虫子。

当一声无奈的叹息彻底浇灭了对秋天丰收的希望，那些心如死灰的社员们只好拖着无比沉重的脚步返回生产队，将那些没有种植希望的最后几百斤玉米种子，投入重新开始轰轰烈烈转动的两盘石磨中，用于鲍屯大队所有成员们一顿最后的晚餐。在无法忍受的饥饿折磨之下，所有社员的目光又都紧紧盯住那些同样被饥饿折磨得皮包骨头的马匹牛群。

当等待上级粮食救援的希望彻底破灭后，1958年后半年的饥饿犹如无处不在的巨大魔鬼，开始狰狞起无比可怕的面孔，开始将那些本来就年老体弱油干灯枯的老人们一个个拖向黑暗的地狱。此时的整个村庄里，每天都可以听到有气无力嘤嘤的哀哭，每天都有被饥饿和疾病双重折磨的老人被草草裹一领薄薄的草席，在众乡亲的凄厉哀哭送别中无奈地入土为安，从此为一个多灾多难的人生划上一个永远的句号。

因为人类是这个地球食物链上最高端的主宰，当饥饿威胁到生命时，人类总是能够发挥出为了生存而激发出的一切潜能。那些平常连喂猪都不吃的一切可以送进嘴巴的东西，此刻都已是无可争辩的美食。村庄内外所有的树木都已是光秃秃的枝条，所有的树叶不管是苦涩还是辛辣，都是被饥饿折磨下的美味。因为家家户户没有了任何铁器，自然也没有可以用来蒸煮的铁锅，所有的树叶都是被直接送进饥饿的嘴巴狂吃生吞，被吃完树叶的枝干最后就开始被人连树皮也彻底扒光，所有的野草都被饥饿折磨成疯狂的人们一扫而光。那些平常自以为是天空娇子的鸟类，也因为无处觅食饥饿死去再成为社员们难得一见的美食。此刻到处都是为了填饱肚子而在原野围剿那些同样饥饿的野狗野兔野鼠的人们，此起彼伏潮起潮落。

而每天最为热闹的就是村庄西边的那条不知哪朝哪代开凿的“赵王河”了。每天在即将干涸的河床上捕捞鱼虾和河蚌田螺的人群络绎不绝，那些无论躲在多深淤泥里的一切蚌壳类食物很快就被洗劫一空，所有的鱼虾在人群一遍遍穷追不舍的围剿中很快也彻底无影无踪。

村庄周围所有可以送进肚子里的东西都被饥饿的村民彻底扫荡一空后，饥饿的魔鬼依旧步步紧逼。一些没有能力进食生猛活鲜的婴幼儿又开始了成群结队走向冰冷地狱的道路。当年 ，我的两个双胞胎姐姐就在1958年那个人人饥饿如僵尸的年代，被饥饿和痢疾夺去了仅仅生存了5年的幼小生命。

不知从什么年代，我们这里所有夭折的不超过10岁的小孩子，死去是不能埋葬的。因为那些历来传承不衰的迷信说法就是：所有不幸夭折的孩子都是你上辈子的讨债鬼，今生投胎到你这里就是为了追讨你上辈子欠他们的债务，等到你对他们的付出达到他们追讨债务的目标后，他们就会以夭折的形式离你而去再去投胎。所以为了尽快摆脱那些前世讨债鬼的冤魂，这里所有夭折的小孩子都是被抛尸在荒郊野外，以求他们早日投胎托生他乡。其实他们被抛弃的尸体都是很快就被野狗吞吃掉。只是在1958年所有野狗被饥饿的人们围剿之后，那些被抛弃的小孩子尸体依旧会在第二天踪影皆无。这种结果只能是不言而喻，肯定是被另一些因为饥饿难忍且胆大妄为的人偷偷吃掉了。

为了生存自救，在吃完了土地和河流之后，人们的眼光又开始瞄向那济宁城南那烟波浩渺的小北湖。因为那里常年有大批的各种各样的水鸟，还有一眼望不到边的莲藕荷叶，更有广大面积的滩涂上取之不尽的田螺河蚌，那里才是人们缺少食物后的最后天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