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人老鲍的空间

​【被历史遗忘的历史】系列纪实小说之二

--1959年鲍屯大队的春天（六）

作者：鲍屯村民--鲍伟

在大炼钢铁活动停止的第二天，去唐口公社汇报炼钢工作，请求进一步领导指示的鲍屯大队支部书记鲍连雨，带着惊诧与不安狐疑的脸色回来了，同时，他那因为不太参加生产劳动而日渐变得细嫩光滑的手掌里，紧紧握着几张基层生产队难得一见的《人民日报》。

还是在那急促地紧急集合狂躁噹噹拼命敲击的铁钟震耳欲聋的召唤下，鲍屯大队全体社员开始集合在村东那片现在早已是狼藉一片的炼钢场地上，等待洗耳恭听支部书记带来的公社领导对炼钢运动的进一步指示。

“全体鲍屯大队的老少爷们社员同志们。”轻易不和基层社员打交道的支部书记鲍连雨，轻轻地用手撸一下他那特意模仿伟大领袖的大背头，又狠狠地干咳了几下因为急于赶路而缺少水分的咽喉，开始了他开门见山的对上级指示精神的传达：“今天我到公社汇报了我们大炼钢铁运动的成绩，公社书记狠狠地表扬了我们大干快上多快好省的运动精神，说我们鲍屯大队在全公社72个大队中是第一个胜利完成炼钢任务的大队，决定把我们大队树立成炼钢标兵，并把我们的钢铁产量暂时定为5万斤，以后看形势需要，再随时提高产量的斤数。因为我们的一切宣传活动就是根据政治需要，上级需要我们炼了多少斤钢铁，我们就要说炼了多少斤钢铁，因为我们都是社会主义加共产主义的好社员，一切服从党的领导安排。下面我要宣布一个更为重大的消息..”，此刻鲍连雨书记的眼光瞬间一变，满眼放光，高高举起了一只手臂。正在静心聆听的所有社员以为书记是要开始喊口号，也便都暗暗提气，预备把那一天喊几遍的口号再山呼海啸般地狂热呐喊出来。

只见书记又轻轻地一挥手，把那些即将喷薄而出的伟大口号艰难地吞回肚子里，然后激动万分地说：“报告大家一个好消息，那就是我们南方几个省份在进行共产主义大跃进的时候，人家的粮食产量已经达到每亩10万斤以上了，而我们这里的亩产量..”说到这里，书记开始无可奈何地吞咽一下口沫飞溅的唾沫，用一句济宁地区最传统悠久人人耳熟能详的咒骂说出了自己的无奈和痛心：“我日他奶奶日死的，咱们这里的亩产量，就是撑死也没有超过400斤的时候，我们今天也坚决不能落后在其他省份，我们也要后来居上，勇敢地超越他们，坚决再放我们济宁地区的第一颗粮食高产的卫星。”此时那些准备喊口号的热情还依旧憋在胸口没有发出的广大社员们，被这个天大的从来闻所未闻的重磅消息彻底轰击到目瞪口呆的程度，一个个窃窃私语地交头接耳地相互询问：“哥哥，是不是我听错了，一亩地10了万斤，这不是瞎胡闹吗？”

此时听到社员极不相信的议论纷纷，鲍连雨书记神色凝重地用力挥挥大手，高喊一声：“大家都肃静一下，这样的粮食产量我也不相信，因为我们都是祖宗八辈种地的农民，一亩地能收多少粮食我们心里能没数？可是现在国家的形势就是如此，谁要是不相信，谁就是现行反革命。谁想当反革命的请举手？”

书记话音刚落，原来议论纷纷的所有社员立刻鸦雀无声，因为一次次大规模的阶级斗争运动，早已让所有人深深知道对抗社会主义建设新高潮就是彻底的死路一条，并且要连累祖宗十八代都要批倒批臭，自己的子子孙孙也永远没有重新做人的机会。那些被历次阶级斗争运动整得胆战心惊刻骨铭心胆小怕事的农民们，立刻就像秋后霜打的茄子蔫了吧唧，没有一个敢心中反对，只有重新开始聆听书记的讲话。

“今天，公社书记为了再给咱们大队一个放卫星的机会，决定让咱们村提前开始改造土地运动。因为人家南方就是靠深翻地才能亩产几十万斤的，我们只要深翻土地，明年也会照样亩产几十万斤。从明天开始，各生产队都把碌碡滚子套上牲口，把所有麦子都压倒喽，把所有芋头地都套上犁铧都给我犁喽，后边的社员就开始深翻地，人家掘地三尺，咱们就掘地5尺，一定不能拖了社会主义建设新高潮的后腿。”

这时候，还是有几个不怕死上了年纪的老农民因为心疼即将收割的粮食，走上前来陪着笑脸说：“书记同志，能不能求求公社书记，让咱大队把麦子收了再深翻地，你看看马上就到小满了，麦穗里都有仁了。”

“奶奶日死地，你说我不知道这样求公社书记。人家公社书记说了，如果等到麦子收了再深翻地，那还叫大干快上？那还叫多快好省？公社书记还说了，不要担心没有粮食吃，现在是共产主义了，天下农民是一家，南方的农民老大哥们吃不了的粮食都在装火车往咱们这边运呢，你们就把心都放到狗肚子里去吧，饿不死你们这些老逼养的后进分子，从明天开始，所有种庄稼的土地都给我立马毁坏了，不然，谁拖社会主义的后腿，谁就是现行反革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