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人老鲍的空间

【被历史遗忘的历史】系列纪实文学之二：1959年鲍屯大队的春天（四）

作者：鲍屯村民--鲍伟

在鲍屯大队的男女老少辛勤地忙碌自己各种分内的工作时，生产队长许光钱也在带领着十几个基干民兵中的积极分子，扛着民兵连仅有的五支被当地农民称作“单打一”或者“七斤半”的老式“汉阳造”大步枪；其余的就拿着土改闹革命时早已锈迹斑驳的大砍刀、旧梭镖或者当年儿童团时期使用的红缨枪，拉着两辆吱吱呀呀的地排车，雄赳赳气昂昂地开始他们一切为了进行共产主义而奋斗的大搜查活动。

望着鲍屯村庄几百年来自然形成的西高东低，两边宅基地高低错落参差不齐，房屋千奇百怪或土或砖抑或半土半砖、有瓦无瓦皆房顶荒草凄迷摇曳的熟悉而又陌生的景象，许光钱队长不仅在心底暗生慨叹。‘想当年，在那万恶黑暗的旧社会，老子在鲍屯村独门独姓，打架没有一个帮手，谁想欺负就欺负，谁想在老子头上屙屎老子连扒拉一下都不敢，在地主家里做长工，每天像一条夹尾巴的癞皮狗，见着个三孙子也得点头哈腰低三下四地讨好他们那些狗日的。哼哼，谁也想不到老子还能时来运转有今天，这要我祖宗十八代都要感谢伟大领袖毛主席和共产党，不是他们领导贫下中农闹革命，哪里能有我许光钱扬眉吐气翻身做主人的今天呐。

想到此刻，许光钱内心便立刻充满了阶级仇民族恨，把满嘴因为吸食老烟叶片而熏黑变臭的大黄牙一咬，恶狠狠地一挥手：“先从地主富农家搜，来个杀一儆百，杀鸡给猴看。”

一行凶神恶煞的搜索队，首先冲进了地主鲍玉金那早已被彻底扫地出门后在村外搭盖的冬不挡风夏不遮雨的两间破草棚里，只见那个不知夜间多少次被许光钱反复玩弄的地主婆立刻浑身筛糠吓得两腿打颤抖抖索索着两片青中带紫的厚嘴唇，嗫喏着哭腔求饶说：“许队长，我在拾掇着呢，家里也没有多少粮食，就一瓢芋头干，还有两个窝窝头。铁器就是一个破锅和一把烂菜刀，我立马就送到生产队的仓库去。”许光钱见那地主婆的可怜样，想一想当年自己在她们家做长工时，也不是很受气，而且如果不是她家雇他做长工，凭他好吃懒做的德行要么是在街头冻饿而死，要么就是到西山入伙当了“大马子”（济宁地区方言中的土匪）被人民政府给镇压了，也一时不仅动起了隐恻之心，摆摆手一脸无辜样地对着那些民兵们说了一句：“算了算了，一只被斗败的老鹌鹑，不值得咱爷们兴师动众，一会你自己交上去就算了”

随后许光钱便带领那些基干民兵开始了一家一户地毯加篦梳子似的大搜查。每到一家，他们最先就是把那两扇破门上的铁锁或者铜锁摘下来扔到地排车上，再将门锁搭扣的一段铁链撬下来，然后就是做饭的铁锅一锤敲个稀巴烂，再看破桌子烂板凳上有没有铁钉之类的统统拿下，最后翻箱倒柜搜查有没有当年分地主浮财时的金银铜器，只要搜到，不论是什么古董文物一律铁锤一敲，砸它个粉身碎骨扔进破铜烂铁堆里。最后就是能够送进肚子当食物的东西，统统被搜刮殆尽，一样不留。很快，两辆地排车上便小山似地高高堆满他们的战利品，被几个民兵一趟趟送到生产队仓库的空地上。

人忙时光短，人懒时光长。在鲍屯大队所有社员们忙忙碌碌中，很快那4月天红红火火温暖的大太阳就悄悄溜到了人们头顶上了。此刻那两口十印大锅里轰轰烈烈里的开水里，早已飘出在社员家里抓来的鸡鸭鹅狗混合着的浓烈肉香味。几十张从社员家里搜罗来的破旧八仙桌一字排开，每桌上都摆着一坛地瓜干酿造的老烧酒，还有各家各户或黑或白的馍馍、窝窝头。只见负责食堂的鲍玉跳队长一吹胸前的铜哨子，高高举起那因为捞肉而油腻腻的胳膊，长长地大声呼喊一声：“感谢毛主席，感谢共产党！毛主席万岁万万岁..”所有早已望眼欲穿等待已久的鲍屯社员们一起举起如林的手臂，同时南腔北调地狂热高呼：感谢毛主席，感谢共产党。毛主席万岁万万岁。随后大家奔涌入席，狼吞虎咽风卷残云幸福无比地开始了共产主义大食堂的第一顿美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