舟中看霞

姨母走了。是在前年做事时，摔了一跤骨折后，经历了近两年病痛的煎熬，姨母以顽强的毅力和病魔抗争，病情减轻之后，最终还是安详地走了。姨母是我母亲四姊妹里最后一个离开人世的，算是一辈人的终结。前天姨母走的时候，天上正下着雨。俗话说“男走晴，女走阴”，算是吉兆。按照传统的说法，姨母以86岁高龄画上人生的句号，应是红白喜事中的一桩喜事。我理解，这也算是一种解脱。不喜，不忧。

姨母和我母亲一起四姊妹。我母亲是老大。姨母排行老四，上面还有我舅舅两个哥哥。在姨母这一辈人中，姨母吃苦最多，也是寿命最长的。记忆中，姨母从小就在农村。小时候以童养媳身份嫁给家境同样贫穷的姨父。那个时代，童养媳是最苦的。在夫家侍奉老人，做不完的家务，还没有地位。 姨母的脸因为冻伤，脸颊有两处总是暗红的，但姨母笑起来牙齿很好看。记忆里，我很小的时候，姨父经常从江南乘拖粪的木船到杨泗庙（现在的镇江阁）来，在我们家吃一碗面，晚上就在杨泗庙下面的住宿。杨泗庙是一幢很破旧的吊脚楼，冬天北风呼号，拖粪的农民进城只能在天未亮把厕所的粪装上船，那种苦，现在的年轻人很难想像。姨父劳累过度，大概40岁不到就患病撒手人寰。留下一大家人，老的老小的小，全靠姨母支撑。农村里没有固定收入经济来源，姨母硬是把四个孩子拉扯成人，送走老的。四个孩子中唯一的儿子， 我喊的铁柱哥非常聪明，吹得一手好唢呐。小时候我经常走亲戚，过江到姨母家里玩，听铁柱哥吹唢呐，忧伤的喜悦的生活中的所有，都在铁柱哥的声声唢呐里表达淋漓尽致。铁柱哥是我喜欢乐器的启蒙老师。有一次我跟着铁柱哥到坐船过江，走一个多小时的山路来到姨母家里，因为没有及时吃上饭，我任性非要回家。铁柱哥又送我到江边，那时天已经漆黑，没有了过江船，我是坐上一艘拖粪的船回到江北。现在想起来，那场景仿佛就在眼前。铁柱哥在当地小学里教书，一手毛笔字龙飞凤舞，每年写的春联真是好看极了。因为很有才气背借到乡里教育组工作，成家后生了一对儿女，因为积劳成疾，也只有40多岁离开人世。记得我最后一次见到铁柱哥时，是母亲带我到大公桥附近的宜昌市中医院住院部里，病房里洁白的床单映衬着铁柱哥蜡黄的脸。我不相信铁柱哥这么聪明这么善良的人就要离开人世。

就这样，中年丧夫，老年丧子，我的姨母承受了多大的磨难和痛苦！幸亏铁柱哥的老婆很能干。和姨母一起把两个孩子拉扯长大。两个孩子也很成器。工作事业风生水起，特别是铁柱哥的儿子，继承了父亲优秀的遗传素质，在我母亲这边亲戚的年轻人中，我以为是最有成就的。姨母一辈子就在农村，不像城里人老了有退休工资，所以晚年照样忙碌。姨母和我母亲感情很深。经常过江来帮助我母亲料理家务。有时候把饭做好了，让我们一大家人上桌子吃饭，自己都不上桌子。只是在厨房里随便对付。我想这也许是在婆家养成的习惯吧？

我的母亲晚年经受了很多病痛的折磨。现在想起来，我 为自己灭有照料好母亲很是忏悔。用一句成语来形容此时的心境，正是“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因为都要上班，没有人照料母亲，我把母亲送到北门附近一所社区私人开的养老院，只是每天下班后去探望。姨母从江南赶过来看母亲，来到养老院看到母亲卧床不起，便溺了养老院的人员也没管，母亲后背都生了疮。姨母非常生气，把母亲接出养老院，尽心尽意伺候我的母亲，治好了后背生的褥疮，姨母在照料我母亲的时候，抽空捡拾废品变卖，算是补贴家用。而我们每次去母亲那里看到堆砌的废品，都要责备姨母几句，姨母总是怀着歉意说马上收拾好，过后还是这样。现在想起来我们的做法实在是不近人情。有时候，我到母亲住地来探望，看到姨母搀扶着母亲，在小巷里慢慢移动着脚步。我就远远地驻足看着。我以为，这就是姊妹间亲情展露地最温暖的一幕。写到这里，我已经是潸然泪下。我只能说自己是一个不孝子，没有尽到一个儿子必须尽到的孝道，……在我母亲病重之后，姨母又把我母亲接到江南的农村家里，继续照顾我母亲。可以说母亲最后两年是在姨母的精心照料下，走过充满磨难的一生。

母亲走后的这几年，我每年春节和清明时节，都过江看望一下姨母。每次给一百或者两百元钱让姨母买一点东西吃，姨母捏着钱总是舍不得花。

姨母这一辈子和我母亲共用同一个名字。说起来现在的年轻人也许根本理解不了。姨母因为小时候家里穷，连自己的名字都没有。和我母亲用同一个名字。前几年，姨母做80岁生日时，我过江去参加姨母家里的寿宴，看到寿星老人的名字竟是母亲的名字。我询问姨母后，才知道事情的缘由。姨母待我像亲生儿子一样，每次我看到姨母，也就像见到母亲一样亲切。在我心底深处，我和姨母的感情就如同母子一般。

接到姨母去世的消息后，我赶到很意外。因为今年清明时节我给母亲上坟时，看到姨母摔成骨折，卧床一年后，已经可以坐上轮椅了。我还希望在姨母90岁时我们来好好祝贺。没有想到这是我见到姨母生前的最后一面！我马上打电话询问在江南的铁柱哥的妻子，姨母走的时候是否安详。嫂子说还算平静。

昨天中午我上完课已经是12：00，顾不上吃饭，我啃了两个馒头，辗转了几次车赶到江南，嫂子给我介绍说，姨母在今年6月份高血压病脑梗塞，我们俗称高血压冲了2次，病情加重。嫂子问姨母，想不想看看我，如果想的话，我在暑假期间，应该有时间过江来见见面。姨母说他们都很忙啊，算了不麻烦了。听到嫂子的述说，我更加责备自己，应该在暑假期间过来看看姨母，即使陪姨母说说话，多坐一坐。也是对姨母的一种感恩。现在说起来都无济于事了。

从今年清明和姨母见面匆匆一别，如今再见姨母已是天各一方，相隔人寰。在密集的人群中我挤上前看姨母最后一面，姨母安详地闭着眼睛，好像睡着了。亲爱的姨母：您劳累了一生，是该好好歇息了。在我心里您和母亲一样重要。是您帮我照料母亲多年，完成了一个不孝子应尽的所有义务。您是兄弟姊妹相处中的楷模。是我今生最美丽最温暖的回忆！

凌晨3：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