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玉案、楞严的空间

一个深夜，小小的宿舍盛下六个女生，几人围坐在一起，只有我窝在床上写着我的小说。

女生之间，难免有些娱乐八卦，至于这些八卦，我可以直接略过，不作任何言谈。

我不知道是原因，是什么转折，让这番对话直接深入到家庭。

对，就这样，一个关于家的话题就这样谈开了，也是这样一个话题，让我整夜都没能睡熟。

坐在床上，听着她们的谈天说地，听她们说着她们的家事，说着那些个让她们撕心裂肺的家庭的争吵，听她们说着每个家庭里时时刻刻发生的一切。

她说她的妈妈在家中被人欺负，想不开去跳河。

她说她的爸爸百般辛苦谋划家业，不分白日黑夜，长期在外打工。

她说她家为了供她上学已经负债累累，积蓄全无。

她说她爸妈曾经彻夜争吵，冷战一年。

她说她爸妈为了与自家兄弟争夺财产打的头破血流。

她说她爷爷奶奶看不起她整日给她脸色。

她说她不幸，她说她可怜，她说她家人全都该死。

原来啊，他们的家，是这样的。

停下敲键盘的动作，我躺倒枕上，看着灰白的屋顶，听着那番话题，我不禁想起了我的家。

我有什么资格笑话她们的牢骚呢？我自己还不是一样的？

我不知道是从时候开始，我的家庭就完全变样了。

初三毕业那年，那只是一次很小很小的选择性问题，一个关于我要去哪个高中上学的问题。

因为这个，我的爸妈吵得天翻地覆。说实话，那时的我根本不知道他们在吵什么。

一个说我该去好的，一个说我该去普通的，我不知道这其中到底有什么好争论的，又有什么好吵的。

总之从那次开始，我的家庭状况，翻天覆地。

爸爸开始彻夜不归，妈妈开始以泪洗面。

而我的世界观，也开始颠覆。

我变得不爱说话、不爱观察、不爱微笑。我知道那阵子是我人生最低最低的低谷，我走了三年，都没能从那处低谷中走出。

我实在不懂，他们为什么会这样，我只知道，是因为我。

所以我会恨我自己，大概吧，是我自己给自己造就了这样一个未来，造就了这样一个家庭。

乃至，我对这个家庭里的所有人近乎冷淡。

我不是冷淡，是不敢热情，我只是怕有一天洪水暴发，将我的热情彻底冰封。我是怕我的感情付之东流，我怕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一行尘烟，风过及散。

我甚至怕，如有一天亲人去世，我会无居无所。我甚至怕，有朝一日，我会离去。

就像高二那年，爷爷病重住院，而这一事，也近乎是我的人生转折。

我忘了他是怎么度过危险期的，我只记得，那天。

我赶去医院时，爷爷已经醒了，他拉着爸爸的手，只说了一句话，也是那一句话，让我刻骨铭心。

“我的存折里有几万块钱，等我死了，给你妈请个保姆。”

我已经不记得当时听到这句话时的感觉，那时我很稀奇的没有哭，我只知道震撼。

但时至今日，每每想来，我却不禁泪如雨下。

我不知道爸妈听到这话时是什么感觉。

我的奶奶不是我亲生的，是爷爷后娶来的，所以，我不是特别喜欢现在的奶奶。

亲生奶奶死得早，死于心脏病，算是早逝。但爷爷对这样一个后娶的人都能这样，至死不弃，怕是谁都比不上吧。

所以，从那天起，我开始迷惑，我不懂，都是一个家里的人为什么差距会这么大。

也是那天，妈妈的一句话，彻底让我心中一竖高墙垮塌。

“她是看着你长大的，你数数从小她对你嚷过几句、打过你几次？你去哪找这么好的奶奶去。”

“你知道吗？她不是你亲生的，所以她顾虑更多，你以后不养活她她怎么办？上街要饭去吗？”

确实，她对我，没有一点可挑的。我要什么，她给我什么。

自问这么多年，我不曾给过他们什么惊喜，我甚至都不喜和他们聊天，我甚至都讨厌他们跟我说话，说些我儿时极蠢极蠢的事迹。

他们会说我小的时候浪费东西、极其败家，他们还会说我小时候特别不听话，他们会说我儿时调皮、踢翻南墙泥土，他们会说我课余时间不写作业，惹得老师来了家里不下十几趟。

这些他们都会说。

我觉得很烦。

可现在想来，为什么我会是满心惭愧？

原来啊原来，他们把我儿时的事记得那么清楚。

原来啊原来，他们重复着那几件事，是因为我只陪了他们八年而已。

原来啊原来，他们一直说着，是怕哪天把我忘了。

我实在不敢想，每当我回家时，他们会拿着皮尺兴奋地给我量身高时的激动；我不敢想，每当我不顾他们挽留摔门而去时，他们心中的苍凉；我不敢想，每每他们一人窝在房里时，他们心中的孤寂。

如若用青灯古佛来形容他们恐怕会有些讽刺，但他们，的确这样。

没有家人陪伴，他们除了面对四周砖墙，还有什么可以关注的呢？

也许，值得深思。

或许吧，因为两句话，改变了我的心里轨迹，我开始不是那么冷淡。

我怕，怕任何一人离开。

南柯一梦，终会醒来。我跪地长叹，若我以我的满心惭愧、以我的满心执念，我可否也能创造出一个灵魂，一个能给我完整的家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