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旺旺的空间

我相信人死后灵魂会在不远的地方注视着我们。

这是真的。

我的姨父，我表妹的父亲，在他正值壮年时去世了，在她花开正美时永远的走了。

犹记得当时我正备战高考，异常紧张的日子。一个深夜，我们全家被一段急促的电话铃声惊醒。父母接到电话就窸窸窣窣穿衣服出门了，没有来叫我。其实我也醒了，但我不知是何事。

但这件事令我一直处于矛盾之中。

我一直为那晚没有去见姨父最后一面而感到自责——他是少有的一个我从儿时就充满好感并且尊敬的男人。我只有不多见几次的印象了：身为男人，他总是把自己收拾得干净利落，西装革履，他的工作也是如此，办事不拖泥带水，真诚地对待自己的同事以及下属；身为父亲，他又是博学而阳光的，小提琴，钢琴样样拿手，歌唱得也相当不错，人还很幽默风趣。

我想就默默地看着他走也好啊。

但是另一方面，我真的很不喜欢生离死别的场面，往后相见也好，不相见也罢，我不喜欢看到别人的背影。

人终有一死，只是早晚问题，那一晚是他命中注定的劫难。

不舍之情有很多。我们原本可以创造出更多美好的回忆，可是他这么早就退出了人生的舞台，曲终人散本就令人难过，更奈何曲还没有终人就散了呢？

你的人生里有很多别人的人生和你交织在一起，突然之间就斩断了其中一个那么深刻的羁绊，你会有点不知所措。

有时候不想合乎礼数，我爱的任何人离我而去，实在不想让他看到我悲伤的一面，鲜亮的颜色、微笑、我会活得很好，才应该是对‘我爱你’三个字最好的诠释。黑白只会使原本缄默的言语显得更加苍白无力。

冯骥才先生也说过中西方死亡文化大有不同。

圣经里说人死了就是死了，就像睡着了一样，什么都没有了。所以西方人比较重视现实、当下，活得快乐就好。他们把墓园也修建的像个大花园，没有死寂悲伤和荒凉，大多数墓碑只雕刻着亡者的名字和生前的座右铭，就像一个朋友般和你调侃，既没有大篇幅的歌功颂德，也没有冗长的生平事迹。

佛经则曰因果报应，六道轮回。前世修得的德行和作下的恶果会反映在今世的生活上，而今世行的善埋下的祸源也会报应在来世，如果作恶太多死后还会得到相应的惩罚，在另一个世界里受苦受难。所以中国人大多活得比较“压抑”，谨慎自己的一言一行，规范自己的举止，连去世都有“奔丧”一说，做很多法事来引渡灵魂，氛围尽是沉痛。

在外国人眼里中国人的“奔丧”是诡异而不可理喻的，他们根本就不知道我们到底在为谁祈福，又在为谁导引。

死亡对于中国人来说是一件大事，连亡者死后的事我们也要安排得妥妥的。

有人说：当你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你在哭，但别人都很开心；当你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别人都在哭，你自己很喜悦。所以，死亡并不可悲，生命亦不可喜。

我们没什么好怕的，我们来到这个世上，就没打算活着回去。

终结，也是另一个篇章的开端，愿我们在最深的红尘里再一次相遇。

后来听母亲说，那晚凌晨姨父的心脏停止了跳动。再往前想，那一整夜不知为何，我失眠了。

这是关系算是离我最近的一个亲人的离世。

把遗体送入太平间火化的那天，我依旧没有去。当时姨父的身体就那么直挺挺地躺在冰冷的床上。当时所有人都为姨妈和我的表妹让位，方便他们离别。姨妈一直在啜泣。

可是我的表妹，她无声得有点可怕。没有言语，没有表情，没有泪水。

她就那么直直地看着自己父亲的脸，一瞬不瞬。那种细致无法用语言来描摹，不像是把轮廓牢牢记在脑里和心里，而更像是把一种什么感觉深深地烙印在灵魂深处。她的全身绷得笔直，腰微微弯下，好以更加接近她父亲的脸。

之后的动作，我想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要火化的吉时到了，有人用白布蒙上了那张沉静的脸。我表妹就掀开，然后看着那张脸；然后自己盖上，又掀开；再盖，又掀开。如此固执地做了四五回，终于，最后盖上的手微微停滞了一下，然后再也不继续了。像是接受到了某种真真正正的感觉，已经足够了。

我没有亲眼看到这个场面，所以不能完全的还原。

但仅仅这一个简单的动作，我却感受到了一种安静到极致的悲伤，肆意地流淌在一个狭小的空间里。

佛曰：大哭无泪，大悟无言，大笑无声。

悲伤到尽头后连眼泪都无法流出来，大概就是这种感觉。

心揪得很痛。让人很辛酸，又一个娃没有了爹。

日子还那么过着。

有一天晚上，我做了一个很奇怪的梦：我悠闲地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然后我的姨父就毫无违合感地走进了那个画面，他突然出现在我的身后，但我却一点也没有见到本该死去的人的恐惧——我就像一直坐在那里等他一样。他微笑着走到我旁边轻轻坐下，问我最近过得怎么样，高考紧不紧张，我很开心地一一回复。然后突然想起他病危那一晚我没有送别，感到对不起他，他摇摇头说一点都不介意，之后就和我聊表妹姨妈的近况。我把他火化那晚发生的事告诉了他，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必须打破沉寂说：不过后来我不放心给她打了电话，问心理不好受或想哭就和我说，她在电话那头的声音稍颤一下就笑着说一点事儿也没有。那么我就相信她，她会坚强并一直将生活好好地认真地进行下去。我说你的父亲一直陪伴在你身边，你可要好好表现。她重重地嗯了一声。我又对他说：“您放心，您的妻子和女儿都有着强大的内心。我也会好好努力，尽我所能保护好我的表妹，一直支持她。”

说到这儿，我才看清他一直低着隐藏在黑暗中的头又重新抬起来，苍老却慈祥。

后来的事就不记得了。

只记得我是被一滴泪水滑醒的。那天醒得比平时都早很多，却异常地清醒。后来偶然知晓那天其实是姨父的下葬日。

这件事一直很奇怪，因为这是我从小到大唯一清晰地记住的一个完整的梦。

高考结束后，我一直觉得有一件事必须去完成。

我和母亲决定在一个阳光明媚的日子一起去给姨父扫墓。

我觉得要给他写点什么。

致敬爱的姨父：

最终，您还是离我们而去了，但我并不觉得悲伤，因为我相信在不怎么遥远的将来我还会与您相遇。

小时候经常住在您的家里，有一件小事我一直牢牢记在心底。有一次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特别难受，我在床上抱着被子默默地哭。您回家到那屋看了我一眼发现不对劲儿就抱着我问怎么了，我当时说我想家了。我抱着您痛哭，我只觉得那个怀抱特别温暖特别安心，没有质问，没有怀疑，毋庸置疑站在我的身边，我一直感激这种存在，被爱的感觉，很幸福。

我一直觉得您的过世非常的突然，后来仔细地想了想，纵使再健康的生活习惯，不管是锻炼身体打球游泳还是爬山郊游，繁忙的工作和复杂的人际关系也压得您太累了，那已经不是一种像感冒发烧一样发生在表面上的病症了，那是一种深入骨子里，深入灵魂里的劳累，您的担子太重了，以至于有什么小的不适也空不出时间去检查，错过了最佳治疗的时间。

当我看到姨妈在您生病住院期间无微不至的关怀和顿顿精心烹制的饭菜时，突然觉得，她也只是一个力量很弱小的需要人去好好爱怜的女人，不论您和姨妈过去有着怎样的心结或矛盾，我相信她是深深爱着您的，您们互相深深爱着对方，还有那么多的美好时光您们全家人没有一起去享受呢，那么多可以在一起倾诉衷肠的话没有说出来呢，那么无尽的爱没有传达给对方呢，您怎么就走了呢？

原来白头偕老不是轻易就能实现的啊，原来爱，也要爱得及时，不要把亲人待在自己身边当成理所当然的事，而等到他们快要离去时才注意到他们的存在。

有时候把所有东西都盛在心里不说出来反而更加令人担心。也许您工作太忙直接减少了和家人的交流时间，表妹又不善表达自己的情感，亦或是您病的时日太长，渐渐麻痹了一个人的思想，每日都心力憔悴地期待您的好转同时又要为您的突然离世而做好心理准备，对于双方来说都是一场持久而压抑的战争，就像周国平的《妞妞》里描写的那样，看着我的女儿天天都被绝症的剧烈疼痛所折磨，她的终结或许就是我们双方的解脱，不是说盼望着对方死亡，而是看不得对方如此不得安宁地死去。

您走得这样匆匆，表妹还没有在您有生之年好好报答您的养育之恩呢呀。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我永远不可能站在我的角度去试图读懂别人，也因着每个人都有着鲜为人知的一面，所以我尊重那一面。

关于外公，那么高大雄伟的老人却在您的追悼会上哭得像个孩子，我刚开始还有点吃惊，但看到您的生平事迹后，却又觉得这理所当然，原来我这么不了解您。那么认真，那么努力，那么优秀的人却英年早逝了，的确非常遗憾。

我想，只有一个时刻才能看到这个人活着时候的价值以及评价他的这一生是否成功：看什么人参加他的葬礼和他们在葬礼上的表现，大概没有人会在别人死亡的时候还掺杂着虚假和做作的感情吧？

当时我写信的内容已记不大清楚了，我在墓碑前读，我母亲一边听我读，我们一边哭，当我在墓碑前要烧掉那封信的时候，天瞬间由明媚转变成阴暗，而且在烧的过程中下起了小雨，那封本来点燃的信几次熄灭，我不知为何说了一句：“您就收下吧，本来就是写给您的，我不想让别人看。”

那封信就慢慢烧成灰了，灰烬遗留在墓碑前烧香用的小缸里。

随后天气又晴朗了，我觉得您在天有灵。

您一直在注视着我们。

佛曰：命由己造，相由心生，世间万物皆是化相，心不动，万物皆不动，心不变，万物皆不变。

你认为重要的人在哪里，他其实就在那里，不笑不语，静静陪伴着你。

表妹不哭，还有另一种解释，她一点也不感到悲伤，她为什么会感到悲伤呢？姨父还在她的身边守护她呢啊。

当然，不要刻意去猜测别人的想法，如果你没有智慧与经验的正确判断，通常都会有错误的，这只是一个我的小想法罢了。

世界有两个，一个真实，一个虚幻。姨父在虚幻的世界里离我们而去，可是在现实的世界里我们永远生活在一起。​

是这样的对吧？

​

后记：

青青生生春春，阴阴艳艳夏夏，月月悠悠秋秋，鸣笙起风冬飞雪。漠漠难望，停停当当人人。

解：[春夏秋冬组成了一年，一年过去了(他去世快一年了），有一个人我想见却再也见不到了，我会把这份思念深深埋在心底]

2013年5月1日

修改于2013年11月10日博洛尼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