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广虎

我是你的嘴巴吗？

杨广虎

革，是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了。生于改革开放之年的他，十几岁就随着打工一族的洪流漂到了这所城市。

对于三十多岁的男人，故乡和外地已经没有多大区别，只是，随着年龄的增长，无时不在怀疑，故乡到底在何处？

家，对他来讲，就是一个睡觉的地方，或者旅社。每天很晚回去很早出门，可以说睡的比够晚起的比鸡早。

妻子秀，好像已经习惯城市的生活。孩子上贵族学校，不用接送，秀每天不是在家看电视摆弄十字绣打发时光就是去菜场或者在去菜场的路上。

革，越来越不适应，越来越感到家的陌生。他和秀，十几岁一起进入城市，一番拼杀，现在有房有车了，也曾恩恩爱爱，人的心却越来越远了。

是不是自己变了？革，不时的反问自己。

不变的是每天日升日落，变化的是雾霾笼罩，谁也看不清谁。

秀是师傅的女儿，师傅在死前迟迟不肯瞑目，革跪在师傅的床前，发了毒誓：“如果这辈子那一点对不起秀，会遭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师傅听完，才安详地闭上了眼睛。

师傅的担心或许有些多余，但或许也是对的。因为自己灵巧的女儿，秀，生来是哑巴。人说：“十聋九哑”。可是秀不同，灵巧不说了，还很灵气，耳朵没问题，就是嘴巴不睡说话。一个人，能听到声音，说不出来，是多么的憋屈！秀，一辈子在忍受这种难熬的生活，也慢慢习惯了，不急不火，每次都是笑盈盈的，用简单的点头摇头，这些肢体语言，表达着自己的意见。

革，生在一个三个光葫芦男娃的家里，一家睡在一个热炕上，屋顶可以看到天上的月亮，每晚数着星星，才能睡着。就这样，父母还要生个女孩，准备给他们换媳妇，村里计划生育抓的紧，上房揭瓦，刮宫结扎，才让他们的女儿梦流产。

小学没毕业，三个兄弟就被送去当学徒。革，看着灵光，被父亲送给了外村一个老木匠学手艺。老木匠手艺精湛，木匠活样样精通，找村里的风水先生看了个日子，父亲打了二两散酒，母亲杀了下蛋的老母鸡，请来木匠师傅，吃了几顿，作揖磕头，就算是行了拜师礼，白纸黑字约定：“三年徒弟，四年半作，七年满师。三年内白吃饭没工钱，半作付一半工钱，满师后开最低档全工资。”十几岁的娃娃，就开始了自己的鲁班学艺生活。

木匠活很累很苦，但是革没有怨言，本是笨，但靠实在，弹线划木、凿洞配榫、立柱定梁，一点点学，担水、扫地、拉锯、磨刨刃、锉锯，推刨子、凿眼、捉锛、抡斧、打线，开料，从不喊苦。除了这些，还要照顾木匠的心肝宝贝，哑巴秀，好在秀，从小喜欢安静，吃完饭，就学着刺绣。

师傅手艺好，方圆十几里，结婚打嫁妆，盖房立柱子，死后做棺材，都排队等候。名师出高徒。革，也在师傅的手把手的教导下，没有成为蹩脚的木匠，左一锯右一锯，不太言传，不爱说话，深受师傅和主家喜欢。眼看着七年满师，革要出师，秀也十七八了，师傅看着革实沉，就和革的父母商量，把秀嫁给革。革的父母求之不得，省了几万块礼钱和嫁妆，有啥不好？虽说秀是哑巴，但长得秀里秀气，身板也好，不用花钱，白得儿媳，有何不可？家里没钱给娃娶媳妇，革的父亲放出话来，只要提起尾巴是个女的，哪怕狐狸精都要，没人应声。母亲害怕革不同意，给娃做工作，娶个秀这样的媳妇多好，眉毛里有颗痣，叫做眉里藏珠，旺夫兴家，也少了吵闹拌嘴，多安生！

革，没啥不同意，自己的家里贫穷，不娶秀，只能精球打两腿光棍一条！

老木匠也不食言，和革打了最好的嫁妆，红红火火把女儿嫁了出去。只是，新婚的夜晚，烛光摇曳，革十几年积攒下来嗷嗷乱叫的声音，秀，身体扭来扭曲，这样的夜晚，略显有些单调。

革，更专心学，老木匠也放心了，祖传绝技也传授给了革。

俗话说“木匠好学，斜眼难凿”。所以师傅都要留一手，老木匠毫无保留的传给了革。特别是革和秀生下儿子后，老木匠更是恨不得把自己的全部手艺交给革。

儿子很聪明，口齿伶俐，非常惹人喜爱。传统的木匠活被便宜的组合家具挤垮了，农村人喜欢买现成的，管吃管住还挣钱的木匠几乎一夜之间，没人请人。革，被逼着漂到了城里。

靠着自己的实在，慢慢地干起了装修，革也成了腰缠万贯的大老板，给父母盖起了楼房，回到村里，问寒问暖的人络绎不绝。母亲总要告诉革，“吃水不忘挖井人。你要记着师傅，对秀好些。”

革，对秀好着，秀啥都不要，他每周都要领着秀去商场买上一兜，衣服或者化妆品。

确实，两个人没有拌过嘴。秀，对革一直笑盈盈，就是他在外边喝醉酒，秀也给他端水洗衣，没有摇头。革，却觉得房子太安静了。

有一次，他假装喝醉酒，打了秀一个嘴巴。秀，摸着，水灵灵的眼睛满是惊恐，仍然扶着他到床上。革，多想秀也大喊大叫大闹一阵，却没有，也不会。

这个安静的家，让革的心变得有些冰冷了，他不愿回家。每次出门的时候，秀总是将衣服熨得有棱有角，目送着他很远，他觉得这双眼睛一直追随着他。

有时候，因为生意，革也陪着客户吃喝玩乐，他喜欢在酒精的麻醉中，身下丰满的学生妹小姐那激昂的喊叫声！他要征服这所城市，心底里需要青春激情。

但是，秀，不会给他的。这辈子永远不会了。

“泥瓦匠怕沙,木匠怕树疤。”在这所欲望之城，革想洁身自好，保持着对秀的万种风情。可是，爱情的伤疤，他再是绝顶的木匠也只能修补木材，不能改变生活了。沉默，是最好的选择？谁是谁的嘴巴呢？

2013年12月9日于长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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