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且爱，情深不再
凌江，处晏国都城，繁闹极盛，酒楼商市虽也有，却万万不及这儿的青楼名头儿响亮，一方好水养出的女子个个是水一般的灵动。但凡在凌江的，是没有人不知道楚云瑶，三年前，楚云瑶在凌江之上一舞倾城，传闻那日晚霞绮丽，有人依江远望，只见江面之上一人踏水而舞，白纱裙朦胧掩着她绞好的身段，举手投足，优雅如仙，有诗云：“依依远山行，曼舞夺人音，倾城应绝色，自今疑仙灵。只是此前并没有人见过她，知道她的来历。静月水阁则是凌江的另一个神话，水阁建在凌江之上，没有人知道水阁的主人是谁，只知道里面住着许多美艳不可方物的女子，而且里面的女子个个高贵异常，传言天子曾到过水阁，并带走了一位女子，至今仍是宠爱非常。只是一般人哪里能见得，不过说说罢了，若不是三年前见了楚云瑶，人们还当静月水阁是一座空的阁楼。清晨薄雾，水阁掩着朦胧的雾障，隐隐可窥。楚云瑶懒懒的躺在卧榻上，双眸微阖，水云纱锦贴着她玲珑的曲线，不动却自有风韵，可勘尤物。“剑舞可成？”淡淡的音，不起波澜的问话使得楚云瑶微微蹙眉，抬眸便刚巧同他对上，仍是清冽，寒意甚重。仍记得四年前，她被父亲卖入青楼，老鸨要她开苞之夜，她逃出了青楼，仓惶逃离之际撞到一个人，她抬头便对上了一双清冽的眸，那精致的脸庞让人不由得发愣。她错乱的说了声对不起，轻轻推开他，想要逃跑，他却拉回她，把她锁在自己的怀中。那时他轻挑的抬高她的下颚，微笑着说：“跟我走。”
她任由他牵着带到了静月水阁。不想却是进了一个金丝笼。他让萦素教她学舞，楚云瑶天赋异常，一年便学会了江上舞，一舞倾城，倾天下。
那日她回到水阁，他微笑着抱着她，说道：“云瑶，学剑舞可好？”
她鲜少看见他笑，尤其是在别人面前，便是对与自己同样的姊妹亦是如此。于是她轻轻点头，他则笑意更盛。他不是别人，正是静月之主，也是她的主人，他让她唤他璃。
楚云瑶不愿同他多说，这两日来他总是来催。而她装病也已有些时日了，秀眉微紧，下榻进了里屋，再出来时便是另一番装束，白纱轻曼，一把长剑寒光隐现。
她说：“请为君舞。”随即抬手舞出一个剑花，剑本为刚，楚云瑶却将女子的婉约尽数赋予了剑，白纱轻动，优美异常。长剑在广袖间时隐时现，足尖点地，即而跃起，有如白鹤，为学江上舞，她曾学过轻功，故而身轻如燕，起跃间有了凌空的韵致。落剑，伏身，一舞终，楚云瑶开心的抬起头，梨涡浅浅，添了几分娇悄，似是不谙世事的孩子，她问：“我舞得可好？”璃放下手中的杯盏，不知为何，眼里有着一丝丝迷乱与升起的欲望，他将她揽入怀中，俯身噙住她的耳陲，炙热的气息有些紊乱，使楚云瑶不由得身子一颤，她轻轻叫着他的名字：“璃。”他轻哼一声，喃喃念着她的名字，一声一声。发丝相缠，指尖相绕，水阁依旧，却添绮糜。
她伏在他的胸前，感受着他平稳的心跳，身子因为一日欢愉而疲惫万分，楚云瑶欲起身沐浴，他却刚好醒来，原本清冽的眸带着不一样的温柔，他将她拉回，压在身下，用指腹摩擦着她泛红的脸颊，问道：“可安好？”她点点头，带着几分歉意，开口欲言，他却倾身又一次含住了她香软的唇。入夜，凌江两岸灯光较之平日又添了不少，皓月当空，星不见。今日正是上元佳节。楚云瑶拉着璃走在街道上，美丽的面庞不时惹人驻足，只是身边有一个璃，没有人敢近前，他的儒雅里带着高贵，他的温和里带着冷冽，让人惧，让人怕。云瑶早已看惯，没看惯的是这繁闹的街市。“何以女子眉心都点着朱红？”楚云瑶看着璃，问道。而璃亦只有在面对她时眼中的冰霜才能化去少许，他为她解释道：“此为点绛红，是上元节的习俗，传曰：女子点绛，红尘圆，皆为缘。可懂得？”楚云瑶含糊应和，目光却落在别处，葱玉的指间不觉覆在眉心。璃不语，浅笑看着。闹市灯街，人影攒动，楚云瑶与璃并排走过一个个灯火，踏着小径，步入灵园，来寻灵树，黄色的布条挂满枝头，那是一份份心中的希冀。楚云瑶求得一段黄布，提起羊毫，落笔之迹笑着说道：“愿不可与他人看。
”璃无奈摇头，背转过身。身后那位老尼念了一句：“施主结善缘。”楚云瑶回以一笑。转身将黄布条挂在树梢，双手合实，虔诚祷告。夜深几许，梦凉几分，楚云瑶在阁楼对镜细看，清丽的脸颊，似是不谙世事，眉梢带媚，却显娇柔。一声轻叹，不知前路为何。细笔润朱砂，欲点，手中忽空，抬头，便对上璃的笑。起身欲就礼，他却将她轻轻推回：“莫动。”言罢笔尖落下，在她眉心点上朱红。
云瑶怔怔望着他，泪噙在眼角，欲落不落。原来他知道她的心思，她的一切他是记在心间的。“好香的酒，女儿红么？”璃醉心于酒，亦甚是懂酒，头一撇，目光落，身转欲往，锦袖却被拉扯，回身，楚云瑶已经笑意浅浅的立在他的面前，在他转身之际，纤细的臂弯缠上他的颈，言道：“瑶儿比酒香。”罢了，踮起足尖吻上了他微翘的唇沿。她终是未让他喝那特备的酒。高楼近月，笙歌情不断，一夜良宵。清晨日薄，一声声急促的门音惊醒了云瑶，见璃安睡的面庞，不愿唤醒他，正欲起身，腰支上一紧，又落回他的近旁，他已醒来，目依旧合着，言道：“去夜阁候着。”言毕，门外在无声响。
楚云瑶微微抬起头，看见他的眉心皱起，似是忧愁，她为他抚平，在他耳旁道：“璃，瑶儿愿倾其一生，为你展眉一笑。”
璃抱她愈紧，将下颚抵在她的发丝，一次次摩擦着，略显嘶哑的声音里一次次呼唤着她的名字：云瑶，云瑶。红烛将尽，楚云瑶将藏于袖间的黄布取出，在火舌上点着，心中默念：璃，我愿助你。今日她特地下厨，备了菜肴，又将昨夜剩下的女儿红取出。璃在一旁浅笑看着她忙忙碌碌。一瞬间，他们似乎是平凡的夫妻。而
今日她着实不同，红衣着身，更显娇魅。落了坐，楚云瑶为他斟满酒杯，言：“璃，云瑶初见你时便已筑就了孽，情深为你，情薄为你，云瑶愿一生侍你左右，可是云瑶不能，云瑶要助你。此更间，璃已然不醒于人事。入了夜，径深，乌雀啼。
一顶小轿徐徐而行，清风掠起轿帘，隐隐可窥见一张绝丽的容颜。小轿抬入一所深庭，朱门守卫甚严。小轿穿过长亭曲径，度过拱门，在一处门前轻轻落下。门两旁是四个守卫，门内却是糜糜之音，笙歌艳舞，华美却惹得轿帘内的云瑶浅浅讽笑。正位端坐着深宅之主，剑眉鹰目，深勾勒的轮廓，俊逸却有不怒自威的势。手大度一摆，舞姬仪仪行礼退下，他则大步走出门外，身后是映月，语殇两位贴身侍候的俾子，没有唯唯诺诺的样子，眉目间是警惕的神态。有侍从为她掀起轿帘，月光皎皎倾落银光，琉璃灯盏映衬她含笑的脸庞，浅浅的梨涡是别样的婉转，她看着他，柔柔地唤他：太子。她本为太子门客，四年前她为太子筹谋，去了璃的身边，也正是璃带着她回静月水阁的那日，太子方知水阁的主是璃。太子牵过她素白的手，走入屋内，在原地坐下，将云瑶揽在怀中，俯身吻在她的颈间，逗弄她的耳垂，齿滑过她光洁的肌肤，惹得楚云瑶一声不可抑的娇吟：“太子，莫～”太子笑意甚浓，十分心醉于她难得的亲近，在她耳畔语道：“瑶儿，本宫甚是念你，才急着让你回来。”言罢才离。门外匆匆走进一个小斯，太子深看她一眼，听着那人耳语，脸上的笑意越发浓来，最后竟是大笑。
云瑶依偎在他胸前，她怎会不知那小斯的话：景王病危，气息不继。那日上元，灵树下许愿之迹，老尼落笔写下一字：杀。她在树下乞愿，她挂的布条上写着娟秀的字：诺。“瑶儿为太子一舞兹愉，可好？”云瑶看着他的眼，说道。“瑶儿的的江上舞，一舞倾城，本宫见过，不凡。”云瑶起身，微理云鬓：“瑶儿为君舞剑。”太子突收笑意，略显迟疑，鹰目深深望着云瑶，云瑶不遮不掩回望她，目如秋水，眼波婉转。须臾，太子起唇：“准！”云瑶转身，取出特配的剑，剑鞘退却，是冽冽的寒光。无须歌乐，云瑶飘飘而舞，点剑，软剑起伏成波澜，广袖寒裳，美仑美幻。太子一手执杯，一手指尖轻叩案桌，眯着眼看着云瑶，映月站得离他极近，双手触及腰间的长鞭。舞末，云瑶落剑，旋转伏身在地，太子大笑，为她鸣掌，朗声道：“不愧是云瑶，来人，赐酒。”云瑶接过精致的酒杯，看着他，小酌下一半，又将杯子朝向太子，含笑言道：“太子可愿同我喝这杯合卮酒么？”“合卮酒？瑶儿，可是当真？”太子目光一亮，四年前，当云瑶站在他面前时，他便已倾慕于她，只是云瑶却对他不冷不热，无半分讨好之意，定情之音，她虽情丽可人，却一向是高傲如云端的仙鹤，冷漠似冬日的寒水，她愿意待在他的身边仅仅因为他于她母亲有恩，如今她却愿与他喝合卮酒，是否是她愿做他的妃？云瑶将杯子高举过眉，太子离位，走至她的面前，接过酒杯，看着那浅浅的唇印，道：“能与美人共酌，是幸。”言罢，就着云瑶喝过之处将剩下的酒一饮而尽。云瑶缓缓起身，眼里没有了先前的柔美，反而平静得骇人。“太子于云瑶有恩，云瑶却对不起太子。只望太子莫怪，云瑶会去陪你。”云瑶转过身，门外咋起风，吹起她素白的舞衣，月色盈盈中，太子在她身后直直坠向地面，脸上是那样的不可置信，映月已经惊呼着跨前半托着太子的身子，将他缓缓放在地面，晶莹的泪花噙在眼角，不断地呼唤，哪里还看得见刚才的坚毅，女子的刚强，而语殇则怒视着她，手中的利剑在云瑶转身的那一刻不带丝毫犹豫的向她赐去。云瑶的眉皱在一起，剑尖没入她的身子，殷红的鲜血顺着剑身流下，滴落在地，绽开妖娆的花束。语殇猛地将剑拔出，欲刺第二剑，却不想云瑶在此迹广袖拂过空中，自己便已昏厥。
他们或许知道楚云瑶知谋善略，或许知道她舞技绝伦，或许惊叹她的清丽，却没有人知道云瑶最善用毒。楚云瑶没有回头，脚步虚浮地向外走去，门外的侍卫战战惊惊不敢上前阻挡。在太子府中有一棵洛杨树，金色的叶子疏落有致的挂在枯枝上，显得凄美而精致。云瑶从腰间取出一个紫玉铃铛，爱怜地抚摸着，仿佛看见了那个心心念念的人，她给他喝的酒里有一味药可让人暂时状若将朽之人，大概在过一两个时辰便会好了吧，璃，以后都会好的。溯月流光下，楚云瑶忱卧于树上，将紫玉铃铛挂在树梢，有风吹过，是阵阵铃音，清脆悦耳，楚云瑶微抬起沉重的头，有些涣散的目光看向天迹：璃应该会听得到吧！顺德二十一年，太子毙，原本便病重的圣德皇帝因过度悲痛而尾随太子而去，景王应天命，继承大统。又是一年江岸阔，凌江两岸的街市仍旧繁华万千，而隔了重重的雾霭，在静月水阁的这边，却只有璃一个人在凭江远望，自云瑶死后，他便遣散了水阁的人，他总是时不时来这儿，看着一切，感觉她还在。初见云瑶是，她不过十六的年华，她在他怀中抬起头来，清丽的面庞是略带惊恐的稚气，只是她眼底深藏的冷漠却让他觉察到她的不同寻常，那一刻，他便决定带她回静月，因为她值得被利用。在她舞罢江上舞，高兴如同孩子般来到他面前时，他宠溺的问她：云瑶，舞剑可好？她点头应允的那时他便知云瑶的心已经属于他。后来皇上病危，太子得势，本与太子分庭抗理的他频频受制，他愈加急切的让萦素暗杀太子，可是以太子之谨慎，无人能近他分毫，于是他转而欲借助于云瑶，只是那一日的欢嚣，却让他越加犹豫不觉，为她点绛的那时，连自己都诧异自己的所为，也是在那一夜，他方才在恍忽间明白，与云瑶的四年相处间，他早已将她放在心间，情到深处，却仍是自欺欺人。他想好好爱她，就算放弃了那所谓的地位，陪她驻守水阁，可是她却已经不在。
天迹云端鸥鹭声，隐约间，铃铛作响，有人音：云瑶～云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