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花乱
月初凉
一」
冬至。天气就像糟糕的心情，阴晴不定。上午明明是阳光明媚，下午就是雷雨交加。
负隅抵抗，最终光荣感冒了。一把鼻涕，一沓纸，甚是心酸的模样。王可一见乐不开支，一副幸灾乐祸的嘴脸，说，哟，您老人家都感冒了？
我白了他一眼，费力挤出一个＂滚＂字。
此字一出，我才发觉这公鸭桑确实有些扰乱视听。
王可笑得更欢了，上气不接下气，说，你失声了？
大街上人来人往，王可脸上猥琐的表情让我恨不得把他一掌拍到墙上抠都抠不下来。我对着王可做了一个＂你妹＂的口型。谁知王可一如既往地没脸没皮，蹬鼻子上脸地拍拍我的肩膀，说，许诺，你那张嘴太刻薄了。所以老天对你略施惩戒，意思是让你少说话，多做事。
我向来不是一个忍气吞声的人，尤其是对着一只苍蝇，嗡嗡个不停。提起脚就对王可踹了下去，声嘶力竭地骂道，贱人。
像敲了一顶锈迹斑斑的破罗，声不成声，调不成调。惨烈而沉闷。
二」
那脚并不轻，后患无穷。
看着打着石膏的王可时，特幸灾乐祸地撇了他一眼，学着他那天的口吻，无比语重心长地用粗哑的嗓音回敬他说，王可，都怪你做人太缺德了，瞧，遭天谴了吧。
王可一副肝肠寸断的表情，说，我搞成这样，是谁的杰作？
他特幽怨地看着我，故意将那只被我报废了的腿伸到我面前，试图让我内疚死。可惜，我不是一般的女的。否则能一脚下去他一个爷们就进医院了么？
先让我内疚得不能自己，然后趁火打劫讹我一下，比如端屎倒尿，比如洗衣做饭？？？？他算打错如意算盘了。作为一名有素质有修养的文艺女青年，我不紧不慢，特有内涵地蹦出两个字，活该。
＂真是最毒妇人心，＂王可没趣地收回自己的脚，特有心得体会，说，那我是不是也应该恭喜您老人家，活该被人甩了。
我特温柔地对王可莞尔一笑，然后悲天悯人地看着他那缠着绷带的腿。
最后就是一声惨叫，响彻云霄。
三」
什么叫飞来横祸。就是当王可解气地数着我的斑斑劣迹时，我对着他已缠着绷带的腿再补一脚，让它雪上加霜。
于是，托我锦上添花的一脚，王可向公司请了一个月的假，在家养伤。因为行动诸多不便，再加上对我心存余悸，所以一向聒噪的王可，不敢明目张胆地表现出对我咒骂，也只能斜着脸用哀怨的眼神讨伐我。
我怡然自得地坐在他面前，说，还不快谢谢我，因为我，你可以提前享受到了颐养天年的特权。额外还有我这样一个风华绝代的佳人让你赏心悦目。
王可嘲讽地将我从下至上打量了一遍，一语双关，说，佳人？我还真谢谢你全家人了。
拐着弯骂我，不过我向来大度，露出一个温馨的笑容，说，怎么着，我这样一个绝世佳人照顾你还委屈您老人家了？
王可忙摇头，解释说，哪委屈了，看你说得。荣幸至极。但是姑奶奶，拜托你别这样笑，要多变态有多变态，我慎得慌。
我收起笑容，拉着脸，说，什么意思？
王可赶忙解释说，纯属你那飞来横祸的一脚后遗症，你一笑，我就心惊胆战，总觉得你对我有什么深仇大恨，你恨不得将我踢出第二代霍金。
可怜的孩子，都怪我。我立刻一副探望艾滋病患者慈善家的模样，说，你放心吧，这段时间，我会好好照顾你，弥补我对你造成的伤害。
王可用一种探究的眼神注视着我，揣测我是何居心，不过看见我一脸真挚，试探性地说，我，我渴了。
我立马小跑去盛了杯水递给他，以彰显我的诚意。他有点受宠若惊，然后开始得寸进尺，一脸无辜地望着我说，许诺，我饿了。
这句话得到了我的共鸣。于是我问，我们是出去吃呢还是在家自己做？
王可说，我腿脚不方便，再加上外面的不干净，还是自己做吧。
我表示同意，我说，吃鱼香肉丝怎么样？
王可兴致勃勃地点头称好。
我微笑着说，但是我不会做。
王可有点挂不住了，还是耐着性子问，那你会做什么？
我说，我压根儿就不会做饭。
王可这下彻底愤怒了，说，你说做饭不会是让我这个病人给你做饭吧？许诺，你好意思吗？
我厚颜无耻地点点头，特无辜的望着他，说，特好意思。
王可不禁骂道说，我他妈的准是上辈子欠你丫的。
那晚，我心安理得地坐在沙发上，吃着薯片，看着电视，王可就绌着拐杖，在厨房里忙得不可开交，他说，许诺，我终于明白为什么你男人不要你了，他这么做是对的。
我扯起沙发上的靠枕丢进了厨房。
四」
是的，我失恋了。我之所以感冒成鸭公嗓，是因为分手当天我在雨中哭了整整两个小时，然后我就成了地地道道的怨妇，怨气冲天。可他王可就偏不信邪，哪壶不开提哪壶，于是，我把应该给我前男友的那一脚毫无保留无私奉献给了他。
那一脚，积蓄了我喷薄而饱满的恨意。
真是城门失火，殃及池鱼。何其不幸，何其无辜。但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那一脚完全是他咎由自取。在我被甩后哭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时，他居然还能有闲情逸致说着风凉话，说，许诺，你哭得真是让人神清气爽。
不过看到满桌热气腾腾的饭菜以及坐在对面负伤而哀怨的王可，我突然有些几许感动，几许内疚。认真想想，王可之所以说那句话，估摸着是被我压迫太久之后的肺腑之言。
在这之前，我似乎从没有正眼瞧过王可，总是言语中剑走偏锋不遗余力去损他。不过，今天瞧他格外的顺眼。失恋之后，第一次有闲情逸致去欣赏男友以外的野男人。一定是因为分手的痛苦而变得饥不择食，所以才突然觉得瘸着腿做饭的王可其实还蛮性感的。吃完饭，王可洗完碗回来，歪坐在沙发上，横眉瞪眼，说，许诺，你一直含情脉脉地望着我，发什么春啊？
我貌似羞赧的抿嘴一笑，说，王可，你其实像一个人。
王可据理力争，说，我他妈一直是个人，而且还是一个如假包换的男人。要说多少次，你才记得住。
这句话让我有些内伤。我本是真心实意想要表达他长得像梁朝伟，很有味道，但他会错意了。我承认，以前我会无耻地对他下套，想方设法误导他往里面钻，他每次都上当，屡试不爽。可这一次，天地良心，我是真心想赞美他帅。狼来了说多了，真的来了，便不信了。
我懒得解释，颓然窝进沙发里。
王可拖着腿凑了过来，脸离得我很近，有些神秘的样子，深情地看着我，说，许诺，我想给你看样东西，但我得关灯，而你必须得闭上眼睛。
我甚至可以闻到他喷在我脸上的气息。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这让我的心跳不禁加快，血脉喷张。
他是在制造浪漫给我一个惊喜吗？我回想起认识王可两年多里，他一直跟在我屁股后面转，无欲无求！这未必也太伟大了点。关灯，闭上眼睛，如果是准备表白，然后一个深情的吻。这是不是也太突然了点。我好像还没有做好心理准备。
我忐忑不安地闭上眼睛，然后就清晰地感受到王可慢慢靠近我的温度，我浑身炙热，有些忐忑不安地等待着。
许久之后，王可并没有吻下来，而是兴奋地说，许诺，快睁眼。
我疑惑地睁开眼，却见王可亢奋地将手举到我面前，不解风情地说，许诺，你看我新买的月光手表漂亮不？
我瞬间杀了他的心都有，这个落差也太大了点。我黑着脸，说，关灯让我闭眼，就是为了给我看你买的月光手表？
王可一脸认真的说，对啊。难道你以为我要吻你不成？
怒不可斥的我一拳打在王可一本正经的脸上，说，滚尼玛的死人妖。
五」
委婉点说，王可就是一朵奇葩。说得通俗易懂点，他就是个贱人。刚认识他的时候，我还和这个贱人闹过一段绯闻。他给人的第一印象，是棱角分明，刚毅的绅士形象。接触久了，就会发现男人这两个字，和王可相差甚远。别指望他会怜香惜玉，你要是踢他一脚，作为一个彻头彻尾的二逼青年，礼尚往来，别担心，他会踢你四脚。
我为和这样一个贱人闹过绯闻而感到耻辱。而今，我却自作多情地以为这个贱人对我有想法，竟然还少女怀春地等待他的表白之吻。失恋的打击竟然让一向宁缺毋滥的我堕落到退而求其次。退而求其次也就罢了，还自取其辱。我怎么不去死？
可我也委实想不明白，像我这样含苞待放的妙龄女子，要容貌有容貌，要身材有身材，我与前男友不到一个月，便是天雷勾动地火，他便按耐不住原始的本能。但两年中无数个与王可相处一室的夜晚，都是相安无事。对于一个正常的男人来说，这是极为不正常的。柳下惠之所以坐怀不乱，据说是因为性无能。
王可不会是有隐疾吧？要不然从我认识他起，他怎么就从不近美色？唯一近了我这个美色，他却从来不把我当女人看。
我很想找他问明白，但又很为难，因为无论旁敲侧击地问还是直白地问，所表达地意思都是，王可先生，请问你是不是不举？
后来聪明的我终于找到一个投石问路的办法，化身知心姐姐，徐徐善诱，说，王可，你看你都老大不小了，遇到过让你心动的人吗？
正在工作的王可抬起头来，很严肃的样子，问，问这干嘛？
我打马虎眼，说，纯属关心，
他扭过头继续工作，丢下一句，我看是不安好心。
我立刻一身正气，然后气定神闲地说，滚。
他又扭过头，很深沉地说，有动心过。
我好奇地探过头，说，那表白过吗？
他有些难过，说，貌似表白过。
我有些兴致勃勃，拉着他问，那结果呢？
他说，没结果。我表白得很含蓄，但我知道她对我不感兴趣。
我刚喝到嘴里的水。尽数喷到了王可的脸上。他不阴不阳地看着我，水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淌。我像发现惊天秘密，既兴奋，又惶恐。
看来，他的性取向还真有问题。对他不感兴趣的她是怎样一个男人呢？
六」
王可的奖学金下来了，准备请我吃大餐。我兴奋不已，磨拳擦掌准备趁机让他大出血一次。未雨绸缪了一天，空着肚子打车到约定的情定大饭店。下车，看到在路边候着的王可，我的老脸顿时拉得比长城还长。走进饭店坐下，我似乎从天堂走进了地狱。那顿饭，我吃得郁郁寡欢。王可感觉到我那韬光养晦的怒气，忙给我夹菜，问，怎么不高兴？
我幽怨地看着王可，说，尼玛我打车花两百块钱来吃你这顿五六十块钱的大餐我能高兴么？
王可一脸贱样，强词夺理说，许诺，你就是太肤浅了。我请你吃的不是饭，是寂寞。
我顺手将筷子扔到他的脸上，说，这种街边摊也好意思叫大饭店！
王可喝了一小杯酒，看着怒发冲冠的我，从容地说，小诺，你怎么不问我为什么请你来这里吃饭？
我拿眼横他。
这个贱人一本正经地看着我，看得我头皮发麻，我低头猛喝一口碗里的汤。
谁料王可这个贱人，不鸣则已，一鸣惊人。特矫情地来一句，说，这是一个浪漫的地方，有着浪漫的名字，情定大饭店。所以，我想做一件浪漫的事情。
王可的反常让我费尽思量，像被喷了一头雾水，实在不明白他到底在搞什么妖蛾子，索性喝我的汤。他继续兴风作浪，说，许诺，你觉得我怎么样？
我咕哝吞下汤，含糊不清的说，我觉得你就是一个人才，特么变态。
王可沉默会，有些落寞地说，你从不觉得我对你好么？
这个倒是事实。我毫无异议，看着他，一副＂所以呢＂的表情。
然后王可憋着劲说了一句惊天地泣鬼神的话，说，许诺，我一直喜欢你。
我喝进口的汤连同没有嚼烂的菜叶一同喷在了他的脸上。
七」
刹那便是永恒。
认识王可已是十分久远了，久远到我已记不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我们彼此熟悉，熟悉到知根知底。他知道我哪天来例假，我甚至知道他龌龊地将穿脏的内裤翻过来继续穿。因为彼此熟悉到就像左手握着右手的感觉，以至于我忘记我曾对他有过一闪而过的念想。
我刚认识王可的时候，他完全是个绅士，还长了一张蛊惑人心的脸蛋。那时我大二，他脱下自己的衣服给我遮挡渗漏在裤子上的月经，竟感动得有些花痴。春心荡漾，芳心暗许，本想借他生日送礼物以示好感，可当我问他想要个什么生日礼物时，他整个妖孽的模样，不阴不阳地说，我想要一个布娃娃，打雷我抱着睡觉就不会害怕。
我当场吐血，随即彻底对他死心。我还是喜欢正常男人，不喜欢伪娘。俗话说士别三日，便应刮目相看。这么多年过去了，王可已变成了成熟有味道的男人，可无论我怎么刮目相看，当年根深蒂固的印象让我始终觉得他不男不女。
所以，当王可憋着劲说喜欢我的时候，我是那么的意外，以至于我有些失态地说，你不是喜欢男人么？
王可的脸当即就黑了，像看日全食一样。
其实认真回想，瞬间就会恍然大悟，这么多年他在我身边任劳任怨是有原因的。原来，这一切是因为他喜欢我。
所以任我欺负，在我分手后第一时间出现在我身边，陪着我。不近女色，不是因为性取向有问题，只是因为喜欢我，哪怕我的男友不是他。
八」
一瞬间，觉得感动，更觉得庆幸。差一点，就错过了。绕了无数个来回，隔着万千山水，我们最终还是走到了一起。是缘分也好，是情深也罢，我们都不得不承认，这个世上，有太多的擦肩而过，无论是我们的漫不经心，还是我们的不珍惜，那都是一种遗憾。甚至还有一些人，走过人生，直到物是人非，才恍然如梦地意识到自己曾错过了一个那么爱自己的人。
至少，我没有错过。我是那么庆幸，那个无数次被我忽略，在我眼中一无是处的男人，一直无怨无悔默默地陪在我身边，等待我遥遥无期的蓦然回首。我应该多么庆幸，在我风华正茂的年纪，还未历经万丈红尘以及滚滚人世间的沧桑，在过尽千帆之前，还一如既往的美好善良，百转千回，风尘仆仆，依旧是深爱的模样。
这个世上，有太多的不幸。经历一段段的感情，爱了，痛了，然后心灰意冷，誓做一个女子，冷暖自知。
我庆幸，他爱我，在我还相信爱情之前，一切正好。
正好，我还可以爱人。
这就是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