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我的第三者
你是我的第三者
文 /欧小晓
深圳大梅沙，凌晨二点，梅林路，海林酒店105房。厚厚的啡色窗帘，孤独的眼睛，悬挂在床对面的48寸液晶电视正上演一部鬼秘惊险的凶杀片，我不再关注剧情的发展，此刻，我的的眼睛正孤独地贴在窗帘上，居高临下，蛇一样的高速路，平时疾驰的车辆如同蚁一样爬行，所有的一切正面目无情的摊在我的面前。我的脑里入水了，短路。我想飞，我正犹豫着要不要带上我的笔记本，我所有的记忆和秘密都存在那里，失去她，别人就再也找不到我在这个世间行走过的痕迹了。没有什么可以留恋的，疯狂的爱情，疯狂的生活！我厌倦了，我再也不想这样活下去了，我要带上他，离开这个使我无限痛苦的世间。我知道他舍不得，舍不得。曾经无数次，在这样温馨的场景，他象血吸虫一样吮吸着我给予他的爱情。他陶醉在那样的氛围里，享受着并彻底地坠落了。这么些年以来，他给予我的除了微薄的生活接济之外，就是那句初初使我听了泪流满面的呢喃，“我是你的，你的宝贝，第三者！”无关乎生活，无关乎世俗，伟大的爱情，多么冠冕堂皇的话语啊，像毒品一样浸淫到我的骨髓，使我欲罢不能。
太多的鲜血了，我怕，这一辈子我从没见过这么多血，想象中的黄河变成血河了，她们汹涌着奔向我的眼，我要彻底甭溃了，天！我要逃出去了,我再也不愿意面对这一切。血色的世界，与我想象中的残酷还要可怕一千倍，我要躲出去，到一个没人知道我是谁的地方去。那里鸟语花香，人们彼此活在各自的世界，没有事非和猜忌，更没有铺天盖地的传播。我常常苦笑自己的幼稚，这一切其实是没有的，人活在这里，和世间的一切总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我从来就没有想过，自己一个人活着的情景。我的孤独是和爱在一起的。我要孤独，只是想更好地和他活在一起。两千年的伊始，那会儿我还在广州，我是个彻头彻尾的蚁族，我过着简单而又艰苦的生活。没有快乐，同时也没有痛苦。那样的生活是我想象中的样子。在窄小的出租屋里，我和我的室友日间各自奔波在城市的格子间里，夜里回到黑暗的出租屋，除了工作，我们什么都谈。室友是个比我更沉默的女孩，她来自韶关，据她说，那是个炼铁的地方，除了钢，她什么都不知道。她父亲炼了一辈子的钢，差一点就光荣退休了，可是他没等到那天。她上初三的那年，父亲倒在比太阳还要热一万倍（她不知道怎样形容）的滚滚的钢的溶液中，父亲的身体被钢渡上了金光。她一辈子都惧怕那种眩目的金光。从此之后，她就不敢独自呆在光亮中，她宁愿活在黑暗中，那样才能舒服。说到她生活中的韶关，她的眼睛从大大的黑边框眼镜中露出一种令人骇人的光，是那种绝望的眼神，我一辈子也不会遗忘那种眼神。直到N年之后我面对滔滔不绝汩汩而流的血时，他流露出的眼神，我才确切知道那叫做绝望。那时候我相信，如果没有韶关，室友是个安静而又略带忧郁的美丽女孩。蚁族的生活，没什么可值得留恋。对于我来说，收获的只是对这个大都市边缘人的同情和怜悯。在我同情着自己的时候，室友恋爱了。美丽忧郁的女孩常常带着她的男友在我们的出租屋里约会。为了不影响他们，下班的我只能四处逗留。有天夜里，在离出租屋不远的地方，我还差点被小偷抢去了钱包。小偷是从我背后突然袭击我的，他用臂膀紧紧地箍住我的腰，拼命夺我挎在腰上的包包，那一刻，我还以为是某个朋友跟我开着亲热的玩笑。可是当我意识到被抢的时候，喷怒使我生出无穷的力气，我用双手拼命抓着我的包包，那怕小偷把我的双手弄得鲜血淋漓也绝不放手。也许那小偷是被我的拼命吓倒了，又或者他是良心发现，最终没能把我的包包抢去。当我抚着自己鲜血淋漓的双手时，禁不住泪流满面。而出租屋对面的士多店里灯火通明，那老板在我经过他的店里时，兀自呵呵笑，他说，姑娘呀，真幸运啊，你竟然没被抢成。未必，在他的心里，他是希望我的包包被抢去的，可我竟然没遂了他的心愿。回到出租屋，室友帮我包扎流血的双手时，失声痛哭，仿佛被抢的人是她，她边哭边说，你怎么就不找个男人呢，有了男人就不会这样了！
有了男人会是什么样子的呢？二十六年了，我从没想过这个问题。我出生在粤西的一个边陲小镇，那里靠近海，我见到最多的是渔民，他们成群结队地赶海，拖网捕鱼。小孩子奔跑在海边，在海水中嘻戏，等待大人从几公里外的海上拖回几十米长的鱼网，瞅准机会抢到几条小鱼，或卖或煮，即便挨了大人的追打也在所不惜。我只能远远地羡慕他们。这一切是与我无关的，我父亲是这附近农场的一个割胶工，母亲只是家庭妇女。父亲的老家在那里？我从未问过他，他亦从来不和我谈故乡,仿佛一切都不存在，生活就是这个样子，不值一谈。在我的心里，故乡从来就是一个空洞的字眼，没法描绘。在别人的眼里，我们只是异乡人而已。也许是无法融入这一切吧，我的兄弟姐妹都远远的离开了，到另一个更多异乡人的地方去了。我有两个哥哥和两个妹妹，从小我就被夹在中间，被父母亲遗忘了。我象一颗野草，随意地疯长。高中毕业后，我只考上了一所三流的大学，专业也不是我喜欢的那一类，我听从了别人的劝告，选了会计这个专业，为的是能在大城市尽快找到一份工作。我甘愿做一个蚁族，也不愿意回到家乡。三年大学，我从未回过家乡。三年里，我到处打工，为了那区区的几千元学费，我甚至深夜到大排档当洗碗工。最可怕的不是洗碗的辛苦，而是凌晨两三点从打工的地方返校的时候。火车站是我回校的必经之路。我骑着破旧的自行车没命的穿过流浪汉云集的天桥，即使在冬夜的寒风中也大汗淋漓。最恐怖的一次是，我的自行车被一个醉酒的流浪汉扯住了，我拼命挣扎，最后只好仍掉自行车徒步回到了学校。学校下半夜轮班的校警是个半大不小的孩子，他早知道我每晚打工的事，见我狼狈到连自行车都丢了，还主动说要帮我去找回那辆破旧的自行车。因为那句温暖的打抱不平，我感动得流了泪。从那晚开始，我和他竟然成了好朋友。第一次和男人成为朋友，象兄弟般的男女关系，纯洁的朋友关系，这一点连我都不信。可事实就是那样，我们在一起，小校警聊得最多的是如何赚钱，而我思虑得最多的是如何在这个繁华的城市里扎下根。我们结伴逛街，有时候还会喝一点啤酒。小校警其实长得相当好看，唇红齿白，我主动把手伸给他，他憋红了脸，说只有男女关系的朋友才拉手，我说兄弟姐妹都能拉手，他说拉手就拉手，不能让校里人知道，校警是不能和大学生处朋友的，那怕普通的朋友都不行，会影响我的前途。他那里知道毕业后的我同样和他一样，会选择漂流在这个繁华的大都市，像一只无助的蚂蚁，随波逐流。小校警相当义气，知道我每晚必经火车站，便和队友换了班，早早在我必经之路等着我。在深夜的街头，小校警驮着我，他故意晃动着那辆破旧的自行车，竟然意地吹起了口哨。我双手缠着他的腰，我们彼此温暖着，在异乡的街头，像两只找到了伴儿的小蚂蚁。有时我会觉得特别奇怪，我在班里不是个特别难看的女孩，我相信也有男同学喜欢过我，可是我竟然对他们熟视无睹，仿佛自己和他们不是同类，一切都是那么的格格不入。
小校警很快就随他的老乡离开了我的学校，到另外个一个地方上班去了，据他说，那是个夜总会，他在那儿能赚多些。临离开的夜晚，小校警破例请我吃夜宵。其实，所谓的夜宵只是一碗贵林米粉而已。小校警很伤感，我安慰他，说不久会到那儿看他，只要他把电话留下来就行。小校警把新工作的地址写了下来，让我务必要看他去。我们很快就把贵林米粉吃完了。我提议去看一场电影。看一场3D电影是我来广州上学最想做的事。小校警咋了一下舌头，说太贵了。我说我请，小校警却无论如何都不同意，最后我们定下了看午夜场，那时侯的票价能省下一半。我们终于手拉手进了电影院。是周讯和陈坤的画皮2，故事虽然简单，他们却演得荡气回肠。许是幽魔鬼怪的纷繁登场吧，小校警竟然无数次吓得尖叫起来。我只好扮演一个男人的角色，把小校警的手拉进怀里。凌晨两点钟，送我回校的路上，天竟下起了雨。我们在昏暗的街头拥抱，接吻，有点像绝望的恋人。我的初吻在看了一场电影后献给了似是而非的爱情。
回忆就像电影的慢镜头，在我的心里演得尤其拖沓。轮到他上场了，却如何都开不了头。疼痛排山倒海，我用鼠标点向了他的文件夹。缓慢的双击，终是点了伤疤。邂逅、相知、爱上、疲惫、分手，这似乎像宿命，谁都没法摆脱，可是无论我再怎么疲惫，却无法用分手来结束那场致命的爱情。再不忍心回忆那场邂逅，只记得是在毕业后，华侨新村，和韶关女孩分手后。女孩回了趟韶关后竟然把黑黑的眼睛摘了下了，据说是因为男朋友不喜欢，所以她去做了眼激光恢复手术。我以为她真的找到了爱情，满心为她欢喜。可是不戴眼镜后，她的男朋友却找了另外一个戴眼镜的女人，因为那女人在广州有份稳定的工作，并有套房子。男朋友再也不用当房奴了，我那傻傻的室友竟然为他感到欣慰。是的，这年头，我们都不容易。室友哭着告诉我，他的选择没有错，错的是命。要找一个能给我们依靠的男人，女孩擦干泪水，她想露一个笑脸给我，最后却是和我抱头痛哭。祸不单行，下班的晚上，女孩告诉我她怀孕了。我让她告诉那男人，可是女孩却无动于衷。坠胎手术是我陪她去做的，术后第二天她就上班了。那天我加班回来得特别晚，可是远远却没见到我们的出租屋有灯光。我预感到要出事了。
女孩的遗书是垫在她的黑眼镜下的。我抱着她的身体六神无主，最后能想到的是夜总会的小校警。二十分钟后，我见到了小校警和他的队友。一切就那么不可思议的发生了，我救了自己的室友，却把一生葬送了。想想真是啼笑皆非，小校警的队友，那个长得象古天乐的高个子男人，我至今记得他见到我的第一句话，其实，我早就认识你了，我们上辈子就在一起了。
人生会有上辈子吗？每次，遇上我不厌其烦地问他，他总会肯定地说，有啊，肯定有，要不，我怎么第一眼就爱上你这个傻瓜了！我缠他，说要辞职到他的保安公司上班，否则，就到小校警的夜总会上班。他说，好啊，那我就包了你，你就乖乖做我的女人了。他从来都不说，娶了我，我只是他的第三者，可以用来包的第三者。可我不在乎。孤独的小蚂蚁有权选择吗？躺在他的怀里，可以暂时遮风挡雨，可以暂时痛中取乐。我爱他，每次面对小校警失望的眼神，我都会斩钉截铁地回答。
“可是他有家，他有自己的生活，你只是个第三者！”
“他不会和你生活在一起，他有家，有个挺幸福的家。”
“他的幸福是和我在一起，要不，他不会有幸福”
“你是个大学生，你不能是这个样子”
“那我该是什么样子呢？你告诉我！”
小校警总是被我气哭了离开，在我和他爱得天昏地暗的时候，韶关女孩都会安慰他，她已经和小校警成了同事，是夜总会的坐台小姐了。她和小校警同仇敌忾。
“他给你钱，给你房里吗？”
“爱情不能用钱来衡量！”
“他用什么来证明他爱你？”
“他给我写诗歌，他用了情”
“情值多少钱呀，傻瓜！”
“用钱来衡量的不是爱情”
“连钱都舍不得的人，根本就不懂爱情”
我不知道和他在一起，还能想到什么，宾馆是唯一的见证，我们躺着，离阳光咫尺之遥，仿佛一辈子活在阴暗里。我的耳里偶尔想到小校警和韶关女孩，对生活的失望就会以日俱增。我们会有将来吗，他说，现在我们在一起就是将来，我们活在现在，多好的生活，宝贝！不食人间烟火的爱情，纯洁的爱情。在无数逗留过的酒店，我的心都不曾安静，正像我在日记中描述的那样：那个伤感的名词！坠落、颓废、无可耐何，与阳光格格不入、与积极向上背道而驰！有多少期待就有多少失落，如同车站，没有永久的驻步，也就没有停流的想像。带着期盼过来，背满悲伤离去！把一天的时间当成一辈子来耕耘，把一刻的幸福当作一世的享受！来来往往，各自的目的不同，期盼却是一样的！没有将来，谁的脚步在那停过？谁把奢华与梦幻带来，谁的行囊装满疲惫？神秘而又伤感的酒店！
我想把他带到了海边，用行动告诉我的父母，可是当我把行囊塞满，他却选择了逃避。他是个没有担当的男人，小校警默默地把他的妻子带到了我的身旁，多么无辜的女人啊！我预感的一切终于来临。在她的面前，我把一切都藏起来。最后的夜晚，我选择和他到了深圳，那个异乡人聚居的城市。我累了，却不知道把灵魂安在何处，那里才是我的故乡？我是个没有根的人，如同一颗树上随意掉下的叶子，也许，只有回归泥土才是我最好的宿命。凝望繁华的都市，蛇样的路，我的心飞了起来，那里没有黑暗，只有亮晶晶的的天空，一片剃须刀，我见到汩汩而流的鲜血，连同他绝望的眼神，一起抵达我的内心！